編者按:本文根據李啟笙牧師的信息〈至深喜樂的傳承〉(A Legacy of Serious Joy)改寫,並參考他與華源協作分享的家族歷史與相關史料。文章經編輯整理,並已由李牧師審閱後刊出。1
1905年,廣西梧州,一位36歲的鞋商走進四方街的一間福音堂。
他原籍廣東,曾在城裡經營三家鞋店,卻因鴉片煙癮失去了生意,也幾乎失去了自己。那一天,他聽見了耶穌基督的福音。後來,他悔改、受洗,生命被重新建立。這位名叫李救普的人,日後成為廣西早期教會的重要本地牧者之一。
許多年後,遠在北美長大的李啟笙牧師才慢慢明白,這不是一段遙遠的宣教史,而是自己的家族史。
兩年前,他受邀前往印尼望加錫,在翟輔民(Robert A. Jaffray)所建立的學校擔任宣教講員。那所學校至今仍位於原址。2 對許多人而言,翟輔民的名字屬於宣教歷史;但對李啟笙而言,這個名字早已與自己的家族、信仰和生命緊緊相連。
翟輔民不只是一位著名的加拿大宣教策略家,曾在華南長期服事,後來又幫助東南亞福音工作的開展。李啟笙在大學時才知道,翟輔民也與自己曾祖父在廣西梧州歸信基督的故事有關。
「我是第四代基督徒,」李啟笙在信息中回憶道,「我的曾祖父、祖父和父親都曾在生命中的不同階段服事為牧者。到了大學時,我才知道,我的曾祖父是因著翟輔民的服事而信主的人。」
這個故事若只被記成「一位西方宣教士來到中國」,就太可惜了。3
它同時也是一位中國人被福音尋回的故事,是廣西本地教會領袖興起的故事,也是信仰如何在一個家族中穿越世代、地域與語言的故事。從梧州到香港,從印尼到北美,許多當年看似微小的順服,後來才慢慢顯出它們深遠的果子。
一張從未使用的回程票
翟輔民於1873年出生在加拿大多倫多,父母是蘇格蘭移民。他的母親是一位敬虔的基督徒;父親則是一位成功的商人,後來取得多倫多主要報紙之一《多倫多環球報》的控股權。
從外在條件來看,翟輔民並不像是一個會把一生獻給跨文化福音工作的理想人選。他患有心臟病和糖尿病。陶恕(A. W. Tozer)在《容我的百姓去》這本翟輔民傳記中,曾形容年少的他是一個「過度壯碩的男孩」。然而,翟輔民在16歲時透過主日學老師的服事歸信基督;20歲時,在聽見宣信博士(A. B. Simpson)講道之後,他確信神呼召他前往海外宣教。
他的父親卻另有安排。父親希望他接手家族的報業。根據陶恕的記載,翟輔民的父親曾對他說,如果宣道會差派他去中國,那麼宣道會可以支付他的費用;他不會給他一分錢。但如果翟輔民後來覺得這一切是個錯誤,想要回家,父親會寄錢給他買回程票。
翟輔民從未使用那張回程票。
1897年,他成為加拿大第一批被按立的宣道會宣教士之一。不久之後,他便啟程前往華南。此後,廣西梧州成為他35年服事的主要基地。
在梧州,翟輔民不只是一位講道者,也是一位宣教策略家和機構建立者。他協助建立聖經學校,定期授課,也創辦了南華宣道會出版社。隨著聖經學校的學生畢業、被差派出去參與福音工作,翟輔民開始寫信支持、鼓勵這些畢業生。這些文字後來發展成中文的《聖經雜誌》,服事本地信徒。
翟輔民在梧州的服事,從來不只是圍繞他個人。聖經學校、文字出版、教會建立、本地同工的培育,都指向一個更大的異象:讓福音在本地土壤中扎根,並由中國信徒繼續承接與傳遞。
梧州街頭的一位鞋商
在梧州被福音改變的人當中,有一位就是李啟笙的曾祖父李救普。

根據家族記憶,以及羅菲腓力所編《宣道與中華:宣道會早期在華宣教史略》一書保存的記載,李救普原籍廣東,後來到廣西謀生。他原本是一位鞋商,在城裡經營三家店鋪。然而,他後來染上鴉片煙癮,生意也因此敗落。4
這個故事原本可能就停在這裡:破產、成癮、潦倒,然後逐漸被人遺忘。
但在1905年,36歲的李救普在梧州街頭流落時,走進了四方街的一間福音堂。在那裡,他聽見了耶穌基督的好消息。聖靈感動他,使他悔改、跟隨基督,並在撫河受洗。
這個改變不只是外在的。李救普開始固定參加教會聚會,對聖經真理的認識逐漸加深,也常常通宵禱告。他也戒除了鴉片煙癮。《宣道與中華》 將這件事稱為「神明顯的神蹟」。
也正是在這裡,對李啟笙而言,宣教歷史不再只是書本上的名字與年代,而成了自己家族生命中真實發生過的恩典。
他的曾祖父不是宣教報告裡一個抽象的「歸信者」,也不是歷史敘事中一個匆匆掠過的名字。他是一個真實的人:曾被鴉片拖垮,曾失去事業,也曾在梧州街頭走進一間福音堂,聽見使他一生改變的好消息。
從歸信者到本地牧者
李救普後來成為宣道會聖經學校早期的學生之一。《宣道與中華》 記載,他曾帶著七歲的兒子李天任來到學校。翟輔民安排他們坐在桌後的長凳上,拿著毛筆、墨和紙,每天學習聖經。
李救普也在晚上練習講佈道信息。他喜歡分享自己的歸信見證,並穿插中國古典故事來宣講神的救恩。他的講論吸引了不少人,信徒人數也逐漸增加。
經過三年學習,李救普開始進入事奉。當時還沒有正式畢業文憑;他在幾間教會的安排下,到不同地方傳道。後來,隨著廣西福音工作逐漸拓展,更多教會與福音堂也在平南、桂平等內地地區建立起來。
1913年,李救普被按立。李啟笙稱他為「第一位被按立、帶領梧州教會的華人牧師」;《宣道與中華》 則記載他後來成為「廣西第一位被按立的牧師」。無論最後採用哪一種更精確的表述,可以確定的是,李救普成為廣西早期教會中重要的本地牧者之一。
也許,這正是這段歷史最不該被略過的地方。
中國基督教史常常透過外國宣教士的名字被記憶。他們的犧牲與忠心不應被遺忘。但同樣不該被遺忘的,是那些領受福音、活出福音,並在自己的群體中繼續傳遞福音的中國信徒。
李救普不只是翟輔民事工的果子。他自己也成為福音工人。他傳道、教導、協調事工,也牧養本地教會。在某一段時期,廣西教會的工作包括講道與教育事工,並有許多教會與福音堂分散在各地。根據李啟笙所分享的資料,李救普與同工們在該地區建立了約50間教會和福音堂。
在這裡,翟輔民的事工遺產真正變得本地化。福音沒有停留在宣教士手中,而是在一位中國人的生命中扎根,進而進入一個中國家庭,也進入中國本地教會。
一個福音工人的家族
李救普的兩個兒子後來也走上服事的道路。
他的長子李天任於1919年畢業於宣道會聖經學校。他曾在梧州教會服事,也在宣道會小學和宣道會聖經學校任教,後來陸續在廣東、廣西和香港的多間教會服事。
他的幼子李超然於1934年畢業於宣道會聖經學校。根據李啟笙所收到的資料,李超然曾在廣西、廣東,後來也在香港服事,共36年之久,服事範圍包括教會和一些福音機構。
李超然,就是李啟笙父親這邊的祖父。
這條家族線後來延伸到香港;李啟笙也出生於香港。之後,他的父母在1980年代從香港移民到美國,而李啟笙則在北加州長大。他一直知道自己來自一個基督徒家庭,也知道父母、祖父母和曾祖父母都是信徒,家中幾位男性長輩也曾服事為牧者。
但直到後來,他才明白,這個家族故事可以追溯到梧州,追溯到翟輔民,也追溯到那間福音堂——他的曾祖父第一次在那裡聽見耶穌基督的好消息。
「我分享這一切,是為了思想一件事:神總是在做無數我們看不見的事,」李啟笙說。「神所做的,遠超過我們所求所想。」
梧州並不是終點
翟輔民的事工後來也越過中國,進入更廣大的東南亞。
在晚年,他深信宣道會的福音工作應當拓展到新的地區,包括越南、泰國、菲律賓、印尼,甚至巴布亞新幾內亞。他尤其對東印度群島,也就是今日的印尼,深感負擔。
有一次,翟輔民想前往荷屬婆羅洲,但當時沒有客船前往那裡。後來,他找到一艘停靠港口的荷蘭油輪,便請求搭乘。船長拒絕了,解釋說這艘油輪依法不能載客,而且船上也沒有客艙。翟輔民仍然堅持,甚至表示自己可以一路站著去。最後,船長同意讓他上船,方法是正式任命他為船上的「第四長官」。翟輔民問這個職務需要做什麼,船長據說回答:「如果前三位長官都死了,你就接手。」
這個故事很能說明翟輔民的堅定。他不是出於不安分的冒險精神,而是出於一種深刻的確信:他相信基督已經呼召他的子民,把福音帶到尚未聽聞之地。
即使在經濟大蕭條期間,宣教奉獻大幅減少,翟輔民也不接受「財務困難就是停止開展新工場的理由」這種說法。在他看來,基督的命令與神正在作工的證據,正是他們不該遲疑的理由。
1941年,日本轟炸珍珠港後,翟輔民允許他所帶領的宣教士返回北美。但他自己和妻子、女兒選擇留下。他寫信給一位同工說:「只要還有一位宣教士留在工場上,我就不能離開。」
1942年,他被日本軍隊俘虜,之後在戰俘營中度過三年。1945年7月29日,他死於日本戰俘營;那時距離日本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只剩一個月。
他未曾看見的傳承
翟輔民不可能看見自己服事的全部果子。
他不可能知道,一位曾被鴉片捆綁的梧州鞋商,後來會成為牧者。他不可能知道,這位牧者的兒子們會在廣西、廣東和香港繼續服事教會。他也不可能知道,幾代之後,這個家族的一位後人會成為美國明尼蘇達州的華裔牧師。
他更不可能知道,這位後人有一天會前往印尼望加錫,在他所建立的學校中分享信息。
這正是基督徒忠心事奉中安靜而奧祕的一面。所結的果子,往往走得比撒種的人所能想像的更遠。
這個故事也提醒我們,中國基督教的歷史從來不是單向的。它不只是外國宣教士來到中國,也不只是某些偉大人物的傳記。更深處,是福音在一個個具體生命中被領受、被理解、被活出來,然後又透過家庭、教會與群體,被帶往新的地方。
翟輔民撒下的種子,在李救普的生命中扎根;李救普的見證,又在他的兒子、孫子與後代身上繼續生長。這樣的傳承不總是醒目,也不一定會被寫進大歷史裡,但它真實地塑造了今日的華人教會與散居群體。
李啟笙稱這一切為神「奧祕的憐憫」。
「我之所以是第四代基督徒,是因為翟輔民決定去作宣教士,而不是接手經營《多倫多環球報》,」他說。「我之所以是第四代基督徒,是因為曾經有人看見那項使命,然後說:『耶穌是值得的!』」
這個故事最終不是為了保存一段家族傳奇,也不是為了塑造一位宣教英雄。它更是關於神如何以令人驚訝的方式,在不同地方、世代、語言和歷史之間工作。
我們大多數人都不會知道自己的忠心將結出什麼果子。四代之後,我們的名字也許早已被遺忘。我們所做的工也許很難追溯。我們的故事或許只會以碎片、註腳、家族記憶,或那些我們從未見過之人的生命形式留下來。
但也許,這本身就是一份恩典。
翟輔民不需要先看見全部遺產才順服。李救普也不需要知道自己的見證會走多遠才跟隨基督。今天的教會同樣不是被呼召去掌控自己的「遺產」,而是忠心承接那已經託付給我們的福音。
翟輔民曾寫道,有一天,這工作終將完成:
「有一天,這一切都將完成。疲憊的雙腳,滿是傷痕、流著血,將跨過最後一座山,踏上最後一條路,到達最後一個部落,贏得最後一個靈魂。那時,他自己要宣告:『做得好,你這又良善又忠心的僕人。』讓我們的眼目堅定注視那目標。因為當我們聽見從天而來的呼聲時,其他一切都將變得微不足道。」
在梧州與望加錫之間,在廣西與明尼蘇達之間,在一代人的順服與另一代人的信仰之間,我們看見這個尚未完成的故事一角。
也再次被提醒:福音不應停在我們這一代。
- 李啟笙(Steven Lee),〈至深喜樂的傳承〉(A Legacy of Serious Joy),Bethlehem College and Seminary,YouTube,2022年2月24日,https://youtu.be/cmHeXkUZpeE?si=PywzjurS9paePLsJ。另見 Bethlehem College and Seminary,〈A Legacy of Serious Joy〉,https://bcsmn.edu/archive-video/a-legacy-of-serious-joy/。
- STFT Jaffray Makassar,〈Mengenal STT Jaffray〉,Sekolah Tinggi Filsafat Theologia Jaffray,2026年7月6日瀏覽,https://www.sttjaffray.ac.id/profil/mengenal-stt-jaffray。
- 陶恕(A. W. Tozer),Let My People Go: The Life of Robert A. Jaffray(《容我的百姓去》),Harrisburg, PA: Christian Publications, 1947。
- 羅菲腓力(Philip Loh)編,《宣道與中華:宣道會早期在華宣教史略》(Send the Doves to the Dragon: Footprints of Alliance Missionaries in China),J. T. Litho,2006。關於李救普的記載,見頁150–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