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说明:出于安全考虑,本文中的地名、教会名称及部分可识别细节已作模糊处理。
2023年圣诞节,我去家乡的一间三自教堂,看母亲所在的小组表演节目。
聚会开始前,礼堂里先播放了国歌和政府宣传片。我坐在那里,心里很快有了一个结论:这已经变成了共产党的教会,不是神的教会。
那时的我很容易这样判断一间教会。
我很想知道谁是真正跟随主的人,谁因为害怕而妥协,谁在教会里还有别的动机。但我越想把人分清楚,越不知道应该相信谁。
现在回头看,我知道自己当时看见了一些真实的问题,却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以前只看见教会的妥协
我最早聚会的教会是一间三自教会。母亲也在那里。她平时做的不是台上的工作,主要是为人祷告,照顾家里生病或年老的人。
教会每周有几场聚会,每场都有几百人,但大部分是老人,三十岁以下的人很少。不少弟兄姊妹自己信主,他们的孩子却不信。
我一直很想向年轻人传福音,可是教会没有这样的事工。未成年人也不能随意进入聚会。牧师告诉我,如果让孩子进来,政府可能会让教会关门。
我当时觉得他是害怕。
在我看来,教会领袖既然倚靠主,就不应该惧怕政府。地上一切权柄都在神手中,我们只要按照圣经去做就好了。
后来接触的教会多了,我才慢慢意识到,我看到的是表面,牧者面对的却可能是整个教会能不能继续存在的问题。
这些年,我也认识了很多三自教会里的阿姨和老奶奶。她们不一定知道什么是改革宗、灵恩派或家庭教会,也不清楚外面的教会正在争论什么。有些人不会使用网络,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参加聚会。
她们只知道自己相信耶稣。
对她们来说,有一间教会可以去,有人讲道,有人陪她们祷告,在生病和困难时有人探访,是非常实际的事。
我仍然不能认同三自体制中的许多管理方式,也不知道每一位牧者面对压力时作出的选择究竟出于什么动机。但我现在不再把体制、牧者和普通信徒全部放在一起否定。
有些事情,我以前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很清楚。现在才知道,也许只是因为我没有站到别人的处境里想过。
家庭教会也不是另一个世界
后来,我离开三自教会,到了N城的一间改革宗家庭教会。
说实话,我当时没有想得多复杂。我只是想找一间年轻人多一点、事工多一点的教会。
以前教会里大多是阿姨和老人,我能参加的服事主要是打扫卫生和做饭。我很希望身边有一些跟我年龄差不多的人,也希望教会有传福音、宣教和青年事工,让我可以参与。
那时我心里还有一个现在看起来很幼稚的想法:我为主做得越多,主就会越喜欢我。
我甚至会想,如果我做了讨主喜悦的事,神也许会奖赏我,让我有钱、身体健康,或者找到一个漂亮的女朋友。
到了改革宗教会以后,我认识了一些年轻基督徒。他们有人为了寻求真理和参与服事,放弃收入很好的工作;也有人为了服事放下原来的学业和计划。
这些人给我的冲击很大。
我慢慢发现,我嘴上说自己追求神的国,心里期待的却常常还是世界上的好处。我所做的一些事看起来是在服事神,实际上也在期待从神那里换取一些东西。
这让我开始重新思考,我到底为什么服事。
可是,进入家庭教会以后,我也遇到了另一种失望。
有些事情是我自己经历的,有些是别人告诉我的,我无法判断所有细节和对错。但围绕教会选举、金钱、决策和领袖关系所产生的争议,让我第一次明白,离开三自体制,并不等于离开了权力、利益和人的软弱。
神学比较纯正,制度比较完整,也不会自动让一间教会没有问题。
后来,我和一位一起服事的弟兄离开原来的聚会点,去了另一处聚会。那里的长老生活并不宽裕,却常常帮助有困难的人。
我们愿意信任他,不是因为他有很高的学历或很大的名声,而是因为我们看见他怎样对待具体的人。
分散不只是不合一
后来,一位带领我们服事的弟兄安排我和同工去A省的农村教会。
当地有十多个聚会点,信徒加起来有几百人,甚至可能更多,大部分是老人。许多人受教育不多,也没有固定的传道人,只能自己读圣经、读福音单张,或者请外地牧者偶尔来帮助。
我一开始最不明白的是,既然大家都信耶稣,为什么不能合在一起?
真正走进去以后,我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有些聚会点担心跟别人联合以后,在真理上受到影响。他们怕自己分辨不清,反而信偏了,所以不敢轻易和别的教会合并。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每个聚会点一直自己管理奉献。若是合在一起,奉献由谁负责,怎样使用,原来的带领者还有什么责任,这些都会影响彼此的信任。
从外面看,我们很容易说他们“不合一”。但是对当地信徒来说,那里面还有多年形成的关系、对真理的担忧,以及非常实际的金钱和治理问题。
他们缺少受过完整神学训练的人,条件也远远比不上城市教会。可是我在他们中间看见的信心和盼望,却让我很受触动。
有些人连字都认不全,也没有牧师长期教导,却仍然很认真地寻求主。
以前的我很容易把神学教育、完整制度和属灵成熟连在一起。这些农村教会的经历,让我明白事情并不能这样简单划等号。
W城让我看见另一种教会
带领我们服事的那位弟兄,曾经放下稳定的工作,到不同地区参与福音事工。借着他的介绍,我们后来去了W城,认识一些当地教会的牧者和同工。
他们当中有些教会正面对很大的压力,只能分散聚会,很多事工也进行得很缓慢。可我同时看见,那里的年轻服事者很多,不少基督徒做生意,也愿意把资源拿出来支持教会。
我不敢说自己真正了解W城教会,更不敢说W城一定比N城好。我接触的只是少数几间教会。但有一些不同,是我可以实际看见的。
在N城的一些改革宗教会,敬拜形式非常严格。有的聚会只唱诗篇,不使用乐器。到了W城,我听见不同的赞美诗,也看见乐队参与敬拜。
N城的一些讲道很重视神学、教义和逻辑。如果没有一定的教育和神学基础,有时不容易听懂。W城一些牧者的讲道则比较贴近生活,即使是不识字或受教育不多的人,也能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在N城,参与某些服事通常要先成为会员,接受神学训练,再经过执事、长老等职分的认可。这样的制度有它的理由,可是像我这样没有正式职分、也没有读过神学的人,很难进入一些事工。
到了W城,一些牧者即使知道我没有职分,还是愿意让我跟着他们走,边做边学。
我也看到,W城一些教会的讲道人会在不同聚会点轮流讲道,本地长老则负责长期管理和牧养。不同教会之间也会一起筹备事工,而不是每个聚会点只处理自己的事情。
还有一些基督徒企业家,会奉献资金支持教会,也参与扶助贫困家庭和其他公益工作。
相比之下,我所接触的N城教会会把许多资源放在神学教育和培养传道人上。两种选择不一定是谁对谁错,但它们让我看见,教会对“最重要的需要是什么”可能有很不同的理解。
过去,我总想找到一种最正确的教会模式。走过这些地方以后,我意识到,每一种模式都可能看见一些重要的东西,也可能忽略另一些东西。
为什么只有领袖知道?
接触不同地区的教会以后,我和几位年轻弟兄越来越想做一件事:让不同地方、不同背景的基督徒知道彼此的存在。
我们发现,许多教会领袖比较清楚其他地区和宗派的情况,可是普通信徒知道得很少。
我们心里常常会问:为什么只有领袖知道?平信徒是不是也应该知道其他教会正在经历什么?
这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因为需要和资源之间有很大的落差。
N城一间教会办一次活动所花的费用,有时可能足够A省一个农村聚会点添置投影仪、音响和桌椅。城市教会里一位受过装备的执事,也许就能帮助一个长期没有传道人的农村教会。
可是,如果双方根本不知道彼此的情况,就不可能彼此帮助。
我们也有这样的忧虑:如果信息长期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普通信徒既不知道教会外面的需要,也很难参与判断和服事。一些问题即使出现,也不容易被看见。
2025年,我们和一些来自不同教会的年轻基督徒开始建立一个很松散的联络网。
我们没有正式的组织,也没有复杂的架构。某个地方有需要时,就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出时间、出力或提供一些资源。有人愿意奉献,有人愿意参加短期服事,也有人只是想先知道事情是怎样做的。
借着青年团契、营会和一些服事活动,我们慢慢认识了不同教会、不同地区的年轻人。
规模并不大,但这让我们看见,原来普通信徒也可以从自己的位置开始,让原本彼此不认识的教会有一些联系。
有一个月,我不敢发消息
到了2026年,环境变得更紧张,特别是涉及青年人、大学生和跨地区联系的事工,风险越来越高。
一位带领我们服事的弟兄,因为曾经和境外基督徒有来往,被警察上门询问。我们也被告知,可能会有人来找我们。
那段时间,我不敢接陌生电话,也暂停了与一些海外基督徒的联系。
有差不多一个月,我连消息都不敢发。
后来,青年网络和一些跨教会活动先停了下来。我们没有办法判断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开始,也不知道原来的计划是否还能继续。
我当然会失落。
我会想,自己已经放下很多东西,没有好好工作,也没有去赚钱,把大量时间花在服事上,为什么事情还是这么困难?为什么刚刚开始有一点样子,就不得不停下来?
但我没有因此认定,一切停下来就表示方向一定错了。
我们常常这样祷告:主啊,我没有足够的智慧和分辨能力。如果我们做的事是你喜悦的,就求你开路;如果不是,就求你拦阻。
我现在还是会难过,也还是会问为什么。但我开始接受,有些事工停下来,并不等于神离开了我们。服事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选对了方向,更不是每一件开始的事情都必须按照我们的计划成功。
从“做大事”回到一张饭桌
青年网络暂停以后,我们把更多精力重新放回比较小的福音工作。
我们会在网络上邀请一些原本不认识的人来吃饭、参加读书会。先一起生活、聊天,建立关系,再慢慢谈到信仰。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认识了一位患尿毒症的女孩。她被家人放弃,生活中有很多实际困难。
我们一边向她传福音,一边花时间陪伴她,也拿出一些钱帮助她,处理她生活中的需要。
这件事并没有让我突然得到一个全新的“传福音方法”。因为在我看来,传福音本来就不只是把一套道理告诉别人。
如果我们说自己认识主,却没有让人从我们怎样对待她,看见基督徒是怎样的一群人,她又怎样认识我们所信的主?
以前我很想参加更多事工,也很想做一些看起来有规模、有影响的事情。后来我才发现,有时候服事就是一张饭桌、一段很长的陪伴,或者在一个人最困难的时候,不把她留在那里。
这些事不一定会发展成一个很大的项目,也未必会有很多人知道。
但它们同样是教会生活的一部分。
我现在开始理解“委身”了
以前,教会长老常常告诉我,不要到处跑,要委身在一间教会。
那时候我很不喜欢听这句话。
我觉得大家都是基督里的弟兄姊妹,为什么不能去不同教会?为什么一定要被限制在一个地方?
现在我的理解不太一样了。
我们有肉身,生活在具体的地方,也受时间和距离的限制。爱神、爱人不能永远只是一种想法,最后还是要落在一群具体的人身上。
如果我要真正认识一些弟兄姊妹,在他们困难的时候陪着他们,也让他们认识我的软弱,就需要很长的时间。
对牧者来说也是一样。如果一个人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牧者很难真正了解他的生命,也很难长期牧养他。
所以我现在明白,委身一间教会,不一定是在否定其他教会。它也可能是在学习怎样长期爱一群具体的人。
不过,我也不认为委身就是把门关起来,只关心自己所在的教会。
A省仍然有缺少牧养的老人,W城的教会仍然有我们可以学习的地方,N城也有许多受过装备、愿意服事的人。如果大家完全不知道彼此的需要,教会就很难真正互相帮助。
我不再认为,委身一间教会和连接不同教会一定是两件互相冲突的事。
也许我要学习的,是留在一群具体的人中间,好好接受牧养,也承担自己的责任;同时在可能的时候,让不同地方的弟兄姊妹知道彼此正在经历什么。
我仍然会对一些教会的做法感到不满,也仍然会作出判断。但我不再认为,只要换到下一间教会,我就能避开人的软弱。
我也不再把三自教会和家庭教会、改革宗和传统教会、城市和农村,简单排成一张谁高谁低的表。
走过的地方越多,我越知道,自己看见的总是一部分。
我还没有找到一间完美的教会。
至少现在,我愿意先走近一些,多看一会儿,再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