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中国教会回应差派宣教士前往世界各地的呼召,特别是那些因各种原因已不再向西方宣教士开放的地区。这些仆人信心坚定、勇敢无惧,甚至甘心并预备为基督舍命。
全球化带来的一个现实是:当今大多数文化都处于流动与变迁之中,彼此影响、相互形塑。由于过往接触其他文化的程度不同,不同的宣教仆人在跨文化服事上各有其优势与挑战。此外,世代差异亦真实存在,这使得在培训较年轻的宣教仆人时,必须采取有别于培训已具备一定世界观与职场经验的较年长者的方式。
我们确实听闻来自世界不同角落的成功见证,然而更多时候听见的,却是无法持续服事、灰心丧志、羞愧返乡,甚至失去信仰的故事。
根据与已被差派者的访谈显示,造成这些结果的因素包括:缺乏清楚的呼召、不当的甄选程序、训练不足、经济困难,以及差派教会未能提供持续的支持。1 特别就前往伊斯兰国家的中国基督徒所面对的文化张力而言,Wu Xi指出,许多隐而未显的个人问题,往往会在宣教工场上浮现,例如一些中国同工在新的环境中发现自己出现与以往不同的行为表现,或出现人际冲突与情绪失控等情况。2 而Lisa Tsai在对中国跨文化宣教同工的访谈中发现,离开工场最常见的原因包括:子女教育、经济问题、婚姻与家庭考量、团队冲突、人生危机,以及安全疑虑。3
关于中国宣教士的流失率,虽然各方统计不一,但普遍的共识是:流失率非常高。这样的现实在基督徒心中激起一股深切的渴望,盼望能为中国宣教士做些什么,使他们不仅 “撑得下去”,更能在事奉中持续成长、茁壮发展。 “我们能如何帮忙?” 是许多人不断提出并尝试回答的问题。
一些海外华人同工——本身是或曾隶属于制度成熟的外国差会的宣教士——以及曾在中国服事、或与中国大陆基督徒并肩事奉的非华人同工,都逐渐意识到:最迫切、也最关键的一种需求,就是成员关顾(member care)。
对宣教士的关顾,需要一种整全性的进路。这份想要伸出援手的心志确实非常强烈;然而,意识到需要的存在,并不等同于已经掌握清楚可行的方法与途径。 Wang与Kam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究竟是谁该承担主导角色?“地方教会是否能同时作为完整的差派结构,提供宣教士所需的一切关顾与督导?一个关系网络是否能承担这些功能?还是应将这些责任托付给差派机构,甚至是宣教工场当地的基督徒群体?”4
事实上,对于 “成员关顾” 究竟包含哪些内涵,许多华人甚至尚未形成最基本的理解。有些人甚至在未明白其意义之前,便断然表示自己不需要这样的关顾;他们视成员关顾为一种 “西方的” 宣教理念或策略,认为并不适用自身的处境。也有人认为,追求所谓的成员关顾,反而显出对圣灵的引导缺乏信心与倚靠。于是,问题便再次浮现:我们究竟该如何提供帮助?我们如何才能真正接触到这些华人宣教士,提供他们所需要的、充满爱的支持?我们又该如何说服他们:在主里,还有其他弟兄姊妹蒙召与他们同行、陪伴他们,并提供一些实际的工具,帮助他们在宣教工场上活得健康、事奉得力,并持续成长?
什么是成员关顾?
我们今日称之为 “成员关顾”(member care)的实践,其实早在Missio Dei(上帝的宣教)开始之时便已存在。在约拿那场迟来却最终成功的跨文化宣教行动后,上帝为这位心怀不满的先知预备遮荫,使他免受烈日曝晒;当约拿因遮荫忽然枯死而抱怨时,上帝耐心地劝导他,指出他内心愤怒的问题。阿尼色弗屡次在保罗为福音被囚时,使他心得畅快(提后1:16);司提反、福徒拿都和亚该古也是如此(林前16:18)。保罗在马其顿遭遇患难时,因提多的到来得着安慰;而提多又从哥林多教会成员那里得着鼓励(林后7:6、13)。使徒约翰称赞该犹为那些 “为主的名出外” 的弟兄尽心尽力,并劝勉他在旅程中支持他们(约三5-8)。
成员关顾的核心,在于帮助宣教士 “以上帝看待他们的方式” 来看待自己。 Sacred Journey事工的杜恩与珊迪(Duane and Sandy Hammack)如此写道:
这世上每ㄧ个人都存在 “属灵映照能力不足” 的问题,即使是蒙召成为宣教士与牧者的人也不例外。虽然人人都有最好的映照工具——圣经,而且多数人也完成了神学研究所的训练,但这个问题在不同程度上仍然存在。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完全以三一上帝每日看待我们的方式来看清自己。我们最多只能在自己身上看见某种程度的基督反映;但对某些人而言,他们因严重缺乏看见 “上帝眼中真正的自己” 的视角而深陷痛苦之中。看到 “错误的自我认知” 对家庭、教会领袖,或对其蒙召要服事的失丧世界所造成的堕落影响,令他们十分悲痛。灵魂关顾的重要面向之ㄧ,正是帮助他人更多地在 “我究竟是谁” 这件事上,与上帝的看法对齐,而不是坚持自己的看法。重新取回自己在伊甸园中按上帝形像被造的原初映照,是一项艰难的工程,需要一段有意识地持续投入的成长旅程。⁵
成员关顾的根基,在于那条最大的诫命——爱上帝,并且彼此相爱。“彼此扶持” 对向这世界显明基督信仰的真实样貌至关重要,这是向世人展现上帝之爱的途径。我们需要真实地实践这个诫命。正如Ruth与她的同工在《陪你同行,与你同工》(Serving Together: Caring for Chinese Missionaries)一书中所写:
我们必须记得 “宣教士也是人”,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和其他人一样,拥有各自独特的性格特质、渴望与需要,也同样可能会倾向某些罪、可能遗传特定的疾病、受到原生家庭的影响,并且同样需要一位救主。成为宣教士,并不代表他们就能免疫于多数人都会经历的各种人生问题。作为人,他们也需要一切人得以存活与兴盛所必需的事物:他们需要温暖与关系,需要情感上的支持和身体上的供应。宣教士或许拥有服事主的动机与热忱,但这些本身并不足以使他们能服事得好、服事得久,并在事奉中持续成长、生命兴盛。他们需要上帝子民的支持。上帝使用祂的百姓来供应那些被特别呼召、将祂的福音带往世界各地的仆人需要。⁶
我们认为,对华人宣教士的 “成员关顾” 仍处于起步阶段,许多方面都还在摸索中。许多人提醒我们,必须存着谦卑的心,承认自己仍有许多不明白、未理解之处。那些已被成熟运用于西方宣教机构中的成员关顾模式和策略,并不必然能直接套用在华人宣教士独特的处境与情境中。我们需要向那些我们试图帮助的人学习,并求圣灵赐下智慧与辨识力,好知道该如何着手提供合宜的成员关顾。或许,一个更为根本、急需回答的问题是:“我们该如何说服弟兄姊妹,相信我们彼此需要对方?” 我们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们;我们在这条路上是一起同行的。
前行之路
为了找出最合宜的方式来关顾中国大陆的宣教同工,有几个层面是我们必须认真研究与探索的。首先,我们需要了解那些因深层文化价值而成为人们 “接受帮助的障碍” 的因素,特别是根深蒂固的 “荣誉/羞耻文化”,以及高度强调 “做事” 胜过 “存在” 的文化倾向。唯有真正理解这些障碍,我们才能知道该如何引介那不勉强却充满恩典的生命节奏、自我关顾的观念,以及健康的工作与安息之节律。
其次,我们需要理解婚姻与家庭的角色、建立信任所需的条件,以及宣教士对属灵生命与灵命塑造的理解深度。这些洞见对于处理婚姻和教养的挑战、促进同工之间的健康关系,以及在工场上引导人看见拥有 “支持性关系”的重要性,都是不可或缺的。此外,有些神学观念——例如对 “受苦” 的理解——可能已被扭曲,过度强调牺牲与殉道,反倒忘了大使命在基督教会中应有的核心地位;甚至 “蒙召服事” 的意义,以及如何理解恩赐本身,也都需要被重新厘清。若不先真正了解这些宣教仆人的想法、他们真正的需要是什么,我们就无法回答那最根本的问题:“我们能如何帮忙?”
本期文章将为读者提供一个起点,帮助大家更深入理解那些试图关顾华人宣教士的人所面对的文化障碍与相关议题;同时,也会探讨一些不分文化、与基本人类需求相关的共同问题。我们清楚地认识到,在成员关顾上,并不存在一体适用的模式;而从中国差派出去的宣教士所面临的需求更是复杂多样。尽管如此,我们仍然满怀盼望:当我们开始与宣教仆人展开对话,倾听并回应他们独特的需求和挑战时,我们将能ㄧ同找到切实可行的方式,鼓励那些被差派到世界各地的华人宣教士,使他们在情感与灵性上健康,并培育出同样情感与灵性健康的门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