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七篇系列文章的第二篇,改寫自2025年5月1日於哈佛法學院「聖經法律與基督教法律研究計畫」所舉辦的一場講座。經學術主任Dr. Ruth Okediji授權轉載。
在第一部分中,我們提出了四個指引性的問題,以及四條彼此交織的軸線——中國、西方、教會與思想——以培養一種面向2040年代的警醒姿態。在本篇中,我將從任何關於「中國與基督教」的討論都必須開始之處談起:傳統中國的世界觀,以及基督信仰最初如何進入其中。
相遇背後的世界:傳統中國的四個脈絡
我從一個古老文明及其層疊而成的世界觀談起。居於核心位置的是儒家思想——它不僅是一套道德哲學,更是國家治理、社會秩序與教育體系的語法。道教與民間宗教塑造了日常的敬虔生活、護佑的儀式,以及追求長生或與自然秩序和諧共處的實踐。佛教則在西元二世紀後傳入,帶來了修道院式的紀律、關於苦的形上學理解,以及廣泛的民間敬拜生活。與此同時,帝國也不時面對各種異端運動——這些顛覆性的宗派承諾帶來救贖或反叛;其中許多被官方查禁。
這樣的中國並非一個「宗教市場」,而是一種帝國式的生態。正統與異端關乎的是公共秩序。國家監督祭祀禮儀、培養士大夫階層,並對其認定為危險的教導加以分類與管控。在這樣的生態之中,當基督教於後來的世紀出現時,並非以一個中性的思想進入,而是作為一種外來信仰到來,且顯然無法輕易納入既有的分類框架中。
是「異端」或「能被容忍的」?政策如何形塑認知
依照這套帝國邏輯,面對陌生教導的第一反應,往往是將其視為異端。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地緣政治使這種本能反應變得更加複雜。到了19世紀中葉——在鴉片戰爭、1842年《南京條約》與其後一系列不平等條約後——西方列強透過條約條款與治外法權安排,為基督教活動爭取到「容忍」的空間。然而,容忍並不等於同理。一個如今享有外國勢力保護的外來宗教,反而加深了人們的印象:基督教並非中國本地古老而複雜的哲學體系與祭祀生活的一部分。
這樣的結果是一種持續的認知(perception):基督教或許在實踐上可以被容忍,甚至在某些學校或醫院中顯得有其用處;但在傳統想像中,它始終被視為文明核心外的存在。
基督教是西方宗教嗎?
我們所說的「基督教」究竟是什麼?為何它如此常被貼上「西方」的標籤?其中一部分原因在於歷史記憶。近代中國所見的基督教公共面貌,往往是自17世紀初、尤其是19世紀以來的歐洲與美國宣教士。再加上晚期古代與中世紀的基督教世界(Christendom)、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以及歐洲與北美彼此交織的歷史遺產,從全球視角來看,基督教自然被視為一種西方宗教。
然而,這個信仰並非起源於西方。它誕生於西亞的猶太處境之中,並在歐洲基督教化之前,已先傳遍整個地中海世界。今日的基督教是一個多中心的全球性運動。即便如此,認知本身仍然至關重要。在中國——如同在許多地方——基督教與西方之間的連結,深刻影響了人們提出的問題,以及他們心中滋生的疑慮。
透過鐘錶匠之手的早期相遇
讓我們來看一個早期文化相遇的片段。約在1600年前後,義大利耶穌會士利瑪竇(Matteo Ricci)進入中國。宮廷與士大夫因著對鐘錶與地圖的著迷,往往視他為一位「鐘錶匠」而非神學家。科技為他打開了門,信仰卻鮮少被真正理解。這種錯置的認知極具啟發性;它顯示出,新思想往往先被既有的渴望所過濾——對工具、地位或知識的渴求——遠在它們被當作真理主張來評估之前。這也隱約指出一種模式:基督教可以因其「有用性」(科學、教育、醫療)而受到歡迎,其關於上帝與救贖的核心宣稱卻能同時被擱置。
基督教傳統的簡要勾勒
若基督教不僅僅是西方的外來產物,那它究竟是什麼?其中一種回答方式,是沿著基督教思想與生活的長廊快速一瞥:初代教會、教父們、奧古斯丁與阿奎那;接著是路德、加爾文、衛斯理,以及一波波的福音復興運動。每一個時刻都回應了關於上帝、人性、罪、恩典、公義與盼望的問題。我提及這些,並非要重述一套課綱,而是為了強調一點:基督信仰進入中國時,帶來的是一個厚實的信仰傳統——跨越不同大陸和世紀所形塑的文本、實踐與論證。因此,雙方的誤解幾乎是必然的。中國朝廷看到的是鐘錶;宣教士帶來的是要理問答;彼此都透過各自熟悉的鏡片來解讀對方。
從「外來」到日常生活的紋理
這種傳統中國的架構,形成了一種至今仍迴盪不去的弔詭現象。一方面,基督教是外來的——是一種「異端」教導,後來又成為受條約保護、與西方權力相連的宗教;另一方面,對信徒群體而言,它卻逐漸成為日常生活的紋理:在禮拜堂中敬拜、翻譯與抄寫聖經、經營學校與醫院、實踐慈善,並建立家庭與會眾的網絡。
這種雙重認知——既外來卻能被中國人活出來,既被容忍卻始終可疑——有助於解釋近代以來許多後續發展:在好奇與抗拒之間的擺盪,在公共效用與意識形態疑慮之間的拉扯,以及在喘息空間與政策限制之間的反覆。
為何這一切對前行之路至關重要
從傳統分類出發,有助於釐清至今仍反覆出現的爭論。當批評者駁斥基督信仰為「西方產物」,他們其實是在重複一種植基於早期帝國分類習慣的文明框架;而當人們歡迎基督教機構在教育或醫療上的貢獻,卻刻意迴避基督信仰的認信層面時,則再次演繹了古老的功利式接納;擁抱其有用性,卻閃避其神學核心。
對於基督徒而言,理解這一切則成了一種雙重的邀請。第一,是理解我們所踏入的文化記憶——「正統」與「異端」、「外來」與「本土」這些詞彙,如何至今仍承載著重量。第二,是以一種既忠於基督教傳統、又能細緻回應中國的道德想像、語言與社會生活的方式來作見證。
這正是我們接下來要前往的方向。若本篇鋪陳的是世界觀與政策層面的背景,下一篇則將轉向晚清與民國時期——那是一個充滿危機與「輸入」的年代;中國知識分子重新評估從儒家經典到現代科學的一切,而基督信仰在其中時而受到讚揚、時而遭到批判,甚至成為替罪羊。
本系列下篇(第三部分):危機與批判(1862–1927)——兩次反基督教運動、五四運動引進的思想、陳獨秀轉向馬克思主義,以及Levenson/Cohen論文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