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笔者有幸第一次参加华福大会,这一届与上届相隔十年,是第一场疫情后的聚集,也是一场纪念华福运动五十周年的聚集。
若从说文解字的角度而言,“华福”的每一个关键词都可圈可点,五十年来的处境虽有极大变迁,但仍不失相关性(relevance):
- “世界”:华人教会确已遍布全球,包括天涯海角,这次华福大会,也是一次“散而聚”的大会
- “华人”:过去相对固定的身份认同已经扩展为更为流动的“华侨”、“华裔”,以及不同“斜杠身份”(slashie)或“短杠身份”(hyphenated identity)的多元组合
- “福音”:这可能是全称中最具争议的一个关键词,正如某位讲员所言,教会不当视福音为“囊中之物”1,除了基督教新教(Protestant)的信仰立场不变以外,大家都当重新回应“何为福音”的大哉问
- “运动”:华福虽然有常务“中心”和定期“大会”,但面对流动世代的诸多不确定性,所推动的是一个可持续性发展的“运动”,包括传统的教会形式,也包括各种外展的触角
在华福的语境中谈及历史,通常只回顾到华福的起源(即1976年在香港举行的首届华福大会),有时也会兼顾大会所在地的教会历史(譬如此次古晋大会便追溯了砂拉越的福音往事)。若我们以世纪为单位,回顾一百年前的华人教会,便会看到一幅很不一样的参照系。
2026年往前推一个世纪,是1926年,中国本土教会界面临两大挑战,一为外患、一为内忧:
- 肇始于1922年的“非基运动”几经起伏仍绵延不绝,到了1926年,更因国民革命军北伐途中的反教举措,以及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正式通过“收回教育权”的决定,而愈演愈烈。“反基督教运动大同盟”也在这一年年底由国共两党改组为“反文化侵略大同盟”,教产受破坏,传道人遭攻击,教会学校或被迫停办,或移交给当地领袖管理。外籍传教士大量撤离,客观上推动了中国本土教会的“本色化”与自立运动。
- 无独有偶,非基运动爆发的同一年(1922),中国教会召开了基督教全国大会, 并成立了“中华全国基督教协进会”(National Christian Council of China)。因为自由派人士在神学立场和政策制定上影响力日增,中华内地会(China Inland Mission)和宣道会等传统差会在1926年正式退出协进会,勉励会在翌年亦退出。2 此乃自马礼逊入华以来“新教共识”(Protestant consensus)之破裂的里程碑事件之一。
“非基运动”之外患和“新教共识破裂”之内忧所形成的交织与互动,造成了新一轮的恶性循环:自由派陷入理性主义,保守派陷入反智主义。“收回教育权”运动将教会高等教育体系中的信仰因素边缘化,导致保守派差会和教会将基督教教育以及相关的文化使命拱手相让,福音被化约为“个人灵魂的重生得救”,教会活动日益内敛。而表面上赢得地盘的自由派,也因使命的迁移(mission drift)和稀释,越来越失去福音的盐味和光照,最终降伏于世俗政府,与世界和光同尘。
自由派和基要派的分道扬镳,仅是整个新教分裂史中的一环。历史中的教会,内忧外患始终不断,而内忧的杀伤力往往大于外患:内部分裂或腐化导致自杀性的后果,自然消亡;而外患的挑战则取决于教会的回应,一个合一健康的教会可以应对大部分外患。有学者指出,同样面对非基督徒知识界对基督教信仰的诘难,初期教会认真迎战,迎来了教父时代,发展出护教学;而中国教会则因门户之见未能处理好理性和信仰的关系,而未能开创中国的教父时代。3 非基运动五年期间,正面与非基人士对话的,以自由派人士为主体,保守派中能够打持久战的只有一位张亦镜。4 华人教会界所熟悉的王明道、宋尚节和倪柝声,似乎都觉得与不信主的人辩论,胜之不武。
再回到2026年,我们会发现历史惊人地重复,或曰,1926年的问题拖延了一个世纪仍未被通透地回应,而百年来的沧海桑田涌现的新问题,叠加在旧问题上,形成更加复杂棘手的宣教生态。教会作为一个有机体,如同个人生命一样,创伤性的记忆不会消失,即便被压抑,仍然在潜意识中继续发酵,影响我们的言行和决策。华人教会偏向保守与传统,在后现代主义的当下,很多人仍抱持着一个世纪前形成的基要主义的态度:“与其淌世界的浑水,不如传纯正的福音”,回避与世界对话,甚至一味叹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有时候教会对外部世界的批判,或许也是一种转移内部矛盾或不足的逃避性策略。其实,外患中有“危”也有“机”。这次华福的主题强调“聆听“ 、以及银色大耳朵的icon(图标)的不断闪现,提醒我们继续恭听神的话,也聆听世代的声音,且是“快快地听,慢慢的说”。这只“银耳”以大大小小的点点组成,象征大大小小的教会,一起聆听,彼此聆听。
自由派和基要派的壁垒分明,影响深远,以至于今天无论是洛桑,还是华福,都在不断推广国度福音(kingdom gospel)、整全使命(holistic mission),重提职场宣教(workplace ministry)和营商宣教(Business as mission),文艺、救援、公义、怜悯、平权等议题重新成为热议。从某种层面而言,是回归到英国福音派个人灵命与社会关怀的有机结合,甚至是中世纪“以信仰为中心的生活方式“。同时,本次华福大会也比过往更多地谈到处境化(contextualization),不再锁定标准答案,或墨守成规,而是更期待圣灵带领我们“心意更新而变化”;不再仅仅“勉强人进教会”,而是更鼓励信徒“道成肉身”地走进人群;领袖或讲员不再以属灵权威的面貌出现,而是坦陈软弱、盲点与局限。有一位讲员5,甚至以行为艺术的方式带领与会者认识到:教会若与世界“失联”,乃是一种“属灵失智症”,因而无法成为福音的管道。
在相当大的程度上,1922-1927年的非基运动是一战(1914-1918)在全球的“属灵后遗症”之一,二战(1939-1945)更是激发了全球的去殖民化进程(decolonization),导致了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方面的后殖民主义(post-colonialism),西方教会进入后基督教王国时代(post-Christendom era)或后宗派时代(post-denominationalism)。作为主体世界(majority world)一部分的普世华人教会,在布道植堂、神学教育、门徒训练、资源统筹等各方面,与一百年前相比,已有长足进步。华人来自东南亚的主体世界,并在近半个世纪以来进入其他主体世界,然而,不论是在西方世界,还是在主体世界,华人教会都似乎如入无人之境,惯性地移植既有的教会传统,极少与当地社会、甚或教会,产生有机的联接。本次华福大会探讨了和全球教会一起面对的时代挑战(如:科技动态、信仰传承、人口迁移),并在闭幕式上作了颇具巧思的安排:一方面邀请了华理克牧师代表西方教会致辞,另一方面,也邀请了王钦慈牧师,以独特的双栖身份,把拉美教会的宣教运动COMIBAM(拉美版“华福”)引介给全球华人教会。甚盼这是华福在未来可以积极扮演的一个桥梁角色,把华人教会带进主体世界,把主体世界带进华人教会。

“普世合一”虽然不在“华福”的名称中,却始终是一个异象或目标。闭幕式上华理克牧师有关“合一”的循循教导,也深触我心。道理大家都懂,实操谈何容易。华人易抱团,但未必能团结,加上新教分裂的基因,短短两百年的教会发展已经山头林立。这位美国牧师并非不知西方教会历史上和现实中的不合一,但他以“外人”的身份来劝勉华人教会,带一点距离感,好像又更能让人接受。离开古晋的飞机上,与一位海外牧者同排,我们谈到了各自身处的教会所面对的、或曾经历过的不合一、甚至结构性的分裂,都有同感:一方面“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我们是否可以做的更好?”另一方面,“事已至此,我们当如何修复关系?”在既有的团契上保持和睦(keep peace)尚且不易,关系破裂后再缔和平(make peace)更加复杂;但若我们这一代不尽自己的本分,势必把难题留给下一代去处理。
回到长居地,在闭幕日一個月后,在与其他与会者就此次华福大会的一次交流座谈会上,笔者忽然发现自己的多重「桥梁身分」:就年龄而言,笔者身为三明治世代(sandwich generation),在教会生活和服事中,可谓“上有老、下有小”,在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深感「传统的长辈带晚辈」和「反向师徒制」(reverse mentoring)并行的必要性。就民族性而言,身为海外华人却在一个以英语为公共语言的多元文化教会聚会,既欣賞不同民族受造之美、也经历文化冲击的磨合。就性別而言,笔者常常以唯一或少数派的身分參与弟兄为压倒性多数的会议,不断反思女性在教会生活中的位份。就服事场域而言,笔者既在社区型教会聚会,也在神学院做老师,常常跨越象牙塔上和福音现场之间的落差。就职分而言,笔者既是宗派教会的长执,又是跨宗派机构的代表,同时面对教会和差会两种体系的需求。就术业专攻而言,笔者神游历史的同时,也必须活在当下,少不得生出抚今追昔的感叹。如果說「三明治人物」受夾心气,「桥梁人物」要承压,「斜杆人物」两头不是人,难怪笔者常是会议中唯一弃权、唯一投反对票,或者发表「奇谈怪论」者。或許,從笔者一人所承载的多重身分认同,正显示了今天华人基督徒的多元性和丰富性。普世华人教会,若在“与神共创”的同时,营造“彼此学习”(co-learning)与“协同领导”(co-leading)的教会文化,当会产出何等奇妙的交响乐?!
回顾百年,在2026年,我们是否可以培养一些新的问题意识:在后基督教王国时代或后宗派时代,华人教会能否以公共空间的语言(如:英语)重建“新教共识”?在“文化殖民主义”(cultural imperialism)(21世纪版的非基运动)控诉成为主流叙事的时代,华人教会如何打造新的身份认同?在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兴起的时代,华人教会如何收复文化使命的失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挑战,或许我们未能贤于我们的列祖,无法完全回应这个时代的问题,但至少可以学习以国度的眼光看世界,接纳神造物的多元性,区分可变的形式与不变的真谛。这次华福大会,让众多的与会者远远看见,基督教会曾经拥有的“燕云十六州”仍然等候救赎,人的灵魂体、道德与美感、都当降服在造物主的治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2026年的华福大会,纵然无法提供所有的答案,却是一个能够震醒教会的起点。
- 淡江教会庄育铭牧师。
- 而更加保守的差会(路德会、美南浸信会和美南长老会江北教区)则从一开始便未加入(详参:姚西伊:《为真道争辩:在华基督新教传教士基要主义运动(1920-1937)》,宣道出版社2008年版,第六章:基要派与教会合一运动,页177-225.)
- 详参:葛拥华:“非基运动为何未能带来中国的教父时代?”,《华人教会神学研究》No 1,2022,页1-10.
- 详参:王弟兄,“在非基督教运动一百周年之际纪念张亦镜老前辈(1871-1931)”,https://shifengyesu.org/2026/07/31/feiji100zhounianjinianzhangyijing/ ,2022年8月12号刊,2026年8月10日浏览。
- 黄志靖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