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奎那与朱熹会拥抱AI吗?

古代智慧对现代道德问题的回应

Aquinas and Zhu Xi having a discu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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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AI)为我们带来前所未有的益处与挑战。尽管获取信息的方式未曾如此容易,但其中的风险也变得愈发隐蔽。然而,无论是彻底排斥还是盲目接受,都不是应对人工智能的可行之道。人工智能的存在已是既定现实,但如果我们不持续运用自身的 “非人工” 智能,我们的整全性(甚至智力本身)都可能面临威胁。

以古老智慧回应现代困境

本文简要介绍阿奎那(Thomas Aquinas)与朱熹的思想洞见,这些智慧有助于我们更负责任地使用人工智能。这两位卓越的思想家分别代表并深刻塑造了两大传统——基督教与儒家思想。因此,对于在儒家文化处境下生活与服事的基督徒而言,他们的智慧或许能提供宝贵的指引。

但是,为什么要向生活在近千年前的思想家寻求帮助呢?他们对今日令人目眩的信息技术进展,岂不是一无所知吗?

信息及其超越时间的特性

信息技术(Information Technology)的发展向我们揭示了两个重要洞见。首先,由于信息可以被编码于各种不同的媒介之中,它在相当程度上是独立于其传递者的。因此,只要信息本身没有过时或具误导性,那么它是由过去的心智还是当代的人所传递,其实无关紧要。其次,正如人工智能所显示的,一切信息彼此相互连结。生成式人工智能之所以有效,正是因为深度学习(Deep Learning)能侦测出那些反映命题间语义或概念联系的统计模式。因此,所有命题——尤其是那些关乎伦理等恒久议题的命题——本质上都是相互关联的,无论它们于何时何地产生。

两位思想家,同一种求知欲

阿奎那与朱熹都极具求知欲,且热衷于探究艰深的问题。阿奎那对亚里士多德的学说持开放学习的态度,并与当时犹太及穆斯林思想家的见解进行批判性的对话。同样地,朱熹也广泛吸收不同思想家的洞见,包括来自佛教道教等竞争传统的思想。¹

因此,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测,他们两人都可能对人工智能这一科学发展的产物持开放态度。此外,朱熹与阿奎那皆展现出一种重视智识的知性取向,强调 “认知” 与 “思考” 在形塑道德中的核心角色。阅读阿奎那的《神学大全》感觉就像在与一个庞大的聊天机器人交流——充满精心设计的问题与回答,逐步推进并精炼人的理解。² 因此,若人工智能被视为一种能促进思想的工具,他们大概不会加以拒​​绝。

人工智能作为塑造道德修养的工具

然而,身为具有极高道德标准的思想家,他们很可能会特别关切人工智能所带来的伦理风险。若生活在我们的时代,他们或许会提醒人们避免依赖不可靠的数据来源、降低人工智能的偏见,并防范AI幻觉(AI hallucinations)。³

此外,朱熹与阿奎那皆肯定 “现实世界的可理解性”,并认为理性原则渗透于万事万物之中。对他们而言,任何事物都不仅仅由物质组成,同时也包含某种赋予意义/信息的元素——阿奎那称之为forma(形式),朱熹则称之为(原理或模式)。⁴ 此观点与现代ㄧ种看法不谋而合:宇宙可被理解为一个庞大的信息传递系统。这种诠释也呼应了自然神经网络与人工神经网络的运作方式,即透过多层次的模式辨识来解读信息。

迈向整全:模式辨识与整合

正如这两位思想家所认识到的,“解码” 事物的本质特征并非易事。朱熹敦促学习者要透过 “穷理”,即通过穷尽事物的原理来挖掘其本质。⁵ 阿奎那同样重视精确性与完整性;对他而言,真正 “知道” 某物,意味着掌握其本质特征。⁶ 在这一点上,人工智能可以成为一种有价值的工具,帮助我们更全面地发掘事物的各个面向。在理想情况下,人工智能的应用应当出于对更深层理解事物的渴望——去理解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语言及事物背后的本质意义。

他们思想中另一个与人工智能相呼应的面向,是对 “有机的连贯性” 之强调。这两位哲学家都擅长整合不同的思想传统。而人工智能在辨识概念之间的关联性上,正是一项有力的工具,因为深度学习的运作原理正是透过映射词项之间的距离并辨识语义相似性来实现的。

此外,根据朱熹与阿奎那的观点,唯有在学习者能将万事万理与最高原理相连结,并获得对现实的 “整体性理解” 时,学习才算完成。对阿奎那而言,这正是智慧(sapientia)的标志,因为万物的 “形式” 皆是神圣理念的展现。对朱熹而言,“格物”(探究事物到底)最终会达到一个豁然贯通的时刻,使万物之间有机的整合性变得清晰可见。为了回应这种对整全与统一性的 “神学性知识” 的重视,专家们可以合作设计整合了经由神学检查的资源之聊天机器人

以敬畏之情和德行学习

最后,他们思想中的某些面向提示我们需要采取更谨慎的态度。对朱熹而言,真正的学习只发生于自我道德修养的语境中,并且必须以 “持敬”(保持敬畏之心)与专心致志的态度来实践。然而,今日人工智能的普及使用,往往强调快速且便利地提供信息,这可能侵蚀人们长时间、深度思考的能力,而这正是道德成长所不可或缺的。⁷ 与朱熹不同,阿奎那承认 “获取知识” 并不等同于 “培养德行”。但对阿奎那而言,对知识的追求应当引向智识美德(Intellectual Virtues)的发展,使我们的思考能力得以完善。这一过程的核心在于 “自由且习惯性地” 操练自身的理智能力。⁸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应当视人工智能的使用为对自身理智的 “管家职分” 的一部分——这意味着,我们绝不能让它削弱我们的自由,或减损我们作为行动主体的能动性。

升级使用人工智能的方式,而不只是技术本身

为了实践这两位思想家的洞见,我们需要升级——而非降级——人工智能及其使用方式。这意味着我们应当:

  • 升级人工智能的内容,确保其内容在神学上是稳健的,并经过审慎整理与筛选;
  • 升级人们使用人工智能的方式,为进阶使用者提供有结构的练习与分层的学习计划;
  • 升级人们理解人工智能的方式,将其置于更广泛的神学或灵命塑造课程之中;
  • 升级人们对人工智能做出贡献的方式,例如可以组建门训小组作为协作团队,共同产出并审核内容。

简而言之,依循阿奎那与朱熹的思想,人工智能的使用不应仅仅为了便利,更应是在整全的人类发展脉络中,使“负责任的” 知识取得方式普及化。

Dr. Leonard Sidharta (Dai Yongfu, 戴永富) is the Director of the Biola Initiative for Chinese Theology, Biola University, and an affiliate faculty of GETS Theological Seminary, LA. His research focuses on philosophy of religion, analytic the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