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系列的第一篇文章中,讀者已透過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與實證數據,概覽了英國華人基督徒群體的主要趨勢與特徵。過去兩年間,近20萬名香港移民透過「英國國民(海外)簽證計畫BN(O)」抵達英國,使華人成為英國成長最快、最具活力的福音禾場。然而,這個群體同時也呈現去中心化與多元的特質。
接下來,我們將把焦點轉向華人群體中的非基督徒成員。在本文中,我將根據英國及海外聖經公會(British and Foreign Bible Society)於2021年至2023年進行的「聖經與英國華人社群」研究計畫(以下簡稱BCCB),繼續探討在英國的華人非基督徒的靈性狀況,以及他們對基督信仰的看法。
最新的2021年英格蘭及威爾斯人口普查顯示,17%的華裔認同自己為基督徒。儘管這一比例高於中國大陸、香港及台灣的基督徒比例,但與62%自認「無宗教信仰」(no religious affiliation)的比例相比,仍明顯偏低。因此,了解這群佔英國華人人口近三分之二的群體如何看待基督教,以及他們與基督教可能產生的互動,便成了BCCB研究計畫的關鍵重點。當BCCB深入探討這些無宗教信仰的華人的信念時,發現他們遠非可以用「無宗教者」(religious nones)一詞簡單概括的群體。當調查詢問410位受訪者是否相信天堂、地獄、上帝或諸神,以及輪迴時,在這四個項目中,回答「是」的人數均多於回答「否」的人數。此外,也有相當一部分受訪者展現不可知論的立場,特別是在地獄與輪迴的問題上。由此可見,儘管華人(尤其是來自中國大陸的華人)常被視為無神論者,但實際上,即使在那些自稱沒有宗教信仰的人當中,真正的無神論者仍只佔相對少數。

前文已提到,目前英國華人教會吸引了許多新透過BN(O)計畫來到英國的香港移民。社會學家認為,教會之所以對非基督徒移民具有吸引力,很大程度上源於教會顯著的社會功能。對新移民而言,參與教會是一項相當值得的投入——不需付出太高成本,便能獲得重要的族群與社會資本,例如實際的幫助、情感支持、關鍵資訊以及友誼。這些資源在他們融入當地社會及建立歸屬感的過程中,扮演至關重要的角色。
然而,BCCB研究發現,教會外的華人對基督信仰的興趣,未必如表面所見那樣帶有強烈的「消費主義」傾向。當被問及「你是否有興趣探索基督信仰?」時,在675位非基督徒受訪者中(包括410位無宗教信仰者與265位非基督徒的有信仰者),只有35%表示「完全沒有興趣」,其餘近三分之二的人則對基督信仰的一個或多個面向表現出興趣。將這些不同興趣領域加以統整後,得出如下圖呈現的結果。

具體而言,當被問及「希望多了解基督教的哪些面向」時,46%的受訪者表示,他們想「了解基督教對當今重要社會及政治議題的看法」。此外,44%對「探索英國文化中的基督教傳統」感興趣,40%則關注「科學與信仰」的議題。另一方面,「社交層面」的選項也同樣受到重視:表示希望「有機會與他人一同探索信仰」以及「結交基督徒群體中的朋友」的受訪者,分別佔了40%和38%。
這顯示出,儘管華人參與教會活動的動機確實與教會的社會功能有關,但基督教對華人真正的吸引力未必在此。相反地,對華人非基督徒而言,基督教最吸引人的地方,在於它能為他們所處時代的重要議題與挑戰,提供另一種不同的答案與解釋。例如,在一個與BCCB調查同步進行的焦點小組訪談中(參與者為華人教會的新信徒,其中許多人具有BN(O)背景),數名參與者提到,聖經的教導幫助他們面對、甚至走出在移居英國前,香港劇烈的社會與政治變遷所帶來的影響與創傷;尤其是「和好(reconciliation)」的概念,提供了他們在受華人文化影響的成長背景中未曾尋得的出路。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人(尤其是年輕人與學生)則視基督教為英國文化與西方思想的代名詞。他們之中多數人未必對基督教個人層面的靈性生活感興趣,但願意在知識與思想層面接觸基督信仰,以幫助理解接納自己的英國社會。

相比之下,我們可以清楚看見,華人非基督徒對於基督教經文及其真理主張的熱情並不高。在所有受訪者中,只有9%提到他們想「更多認識聖經中的上帝」,而其他與聖經相關的選項也同樣排在名單末尾。然而,一個有趣的現象是:若將樣本限定於「過去四週曾參與教會活動」的非基督徒,這些比例便顯著上升。例如,在這些參加教會活動的非基督徒中,有52%表現出想要更多了解聖經中的上帝。因此,儘管從表面看,華人非基督徒似乎對基督教的神學層面興趣不高,但一旦將「教會參與」的因素納入,便會發現參與教會實際上能有效激發他們對基督信仰「縱向層面」——也就是關乎個人信念與靈性議題——的興趣。
本文的核心觀察在於:整體而言,英國華人群體對信仰與基督教抱持相當開放的態度。即使是在人口普查中看似「無宗教信仰」的人當中,仍然普遍對基督教在社會、文化與倫理層面的內涵展現明顯的好奇與興趣。基督教的吸引力,似乎不僅限於其靈性教導本身,也觸及人們對群體歸屬的渴望、對英國文化的理解,以及對當代議題之另類觀點的尋求。這種細微而多層次的參與顯示,華人社群與基督教之間的關係是多面向的,其動力不僅來自於對社會支持與族群同質性的追求,也源於在跨國處境下,真誠關注基督教對更廣泛的生命與社會議題的回應。隨著英國華人基督徒群體持續成長與演變,特別是在香港BN(O)移民不斷湧入的背景下,華人群體成為一個信仰與文化潛在互動、相互充實的動態領域,不斷挑戰並擴大宗教認同與信仰的傳統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