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盐,作光:在吉隆坡重新思考华人公共神学

——第三届华人公共神学会议反思

Bright sun light shining from behind the clou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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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吉隆坡以后,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有离开我:我们在会议中所谈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公共神学”?


我并不是公共神学研究者。这次参会,更多是以一位长期参与跨文化华人事工的实践者身份,来听一听不同处境中的华人教会正在关心什么。会议结束后翻看笔记,我发现自己记下的并不是一个逐渐清晰的定义,反而是一连串愈来愈大的问题。也许,这正是这场会议对我最有价值的地方。

吉隆坡本身也使这些问题变得具体。多种语言、宗教与族群并置于同一座城市,所谓“多元文化”并不是一个抽象命题,而是人们每天必须学习面对的生活现实。会议以多元文化为主题,但在某种意义上,真正先向我们发问的,不是会场里的论文,而是这座城市。

一、我们谈的是同一个“公共神学”吗?

会议中,不同讲员对公共神学的理解并不完全相同。有人从政治参与出发,有人关注社会伦理,也有人从宣教、处境神学、教会实践或公共见证来谈。这种差异未必需要过早消除。它也许说明,华人公共神学仍处于形成中的阶段:我们已经意识到问题的重要,却尚未形成足够共享的语言。

楼静武博士关于离散华人神学反省的分享,使我特别留意“华语”本身的复杂性。大陆、香港、台湾、马来西亚,以及散居世界各地的华人基督徒,虽然共享某些文化记忆,却生活在很不相同的历史、政治与社会经验之中。若是如此,我们是否还能轻易假定存在一种整齐划一的“华人处境”?在急于建构华人公共神学之前,也许更重要的是学习聆听:不同华语社群如何理解自己的公共处境,又如何在其中辨识信仰的责任。

这也使我反思,华人公共神学的任务或许不只是提出一套“中国式”或“华人式”的理论,而是先建立一种能够承认差异、容纳对话的神学方法。若我们连华人世界内部的多样性都无法认真面对,那么所谓公共神学,很容易只是把某一处境的经验推广为普遍结论。

二、公共性由环境决定,还是由教会身份决定?

会议中一个常见的背景判断是:某些社会的公共空间较为开放,因此较适合发展公共神学;另一些社会限制较多,公共神学便难以形成。我理解这种判断的现实依据,但仍觉得需要更加谨慎。

公共空间当然会影响教会见证的方式,却未必决定教会是否具有公共使命。教会的公共性,首先不是来自制度赋予的发言权,而是来自它在基督里所领受的身份。不同政治与社会环境,会产生不同的表达形式;但“形式不同”并不等于“使命不同”。在某些地方,公共见证可能以公开倡议呈现;在另一些地方,它可能更多体现为长期的陪伴、专业服务、关系修复、诚实劳动与共同生活。

因此,我越来越不愿意把公共神学简单等同于“被看见”或“在政治空间中发声”。公共见证固然包括言说,却不限于言说。它也包括教会如何存在、如何服务、如何处理权力、如何对待弱者,以及如何在不利处境中仍然活出另一种共同生活。

三、盐与光提供了怎样的公共想象?

这几天里,耶稣关于“盐”和“光”的话不断回到我的思考中。过去我常把两者视为意思相近的比喻,但这次却愈发感到,它们所呈现的公共见证并不相同。

对许多亚洲人而言,盐首先不是防腐剂,而是餐桌上不可缺少的调味。盐并不抢眼,却进入整道菜,改变整体的味道。若以此理解教会的公共角色,重点便不一定是站到社会舞台中央,而是在真实而长期的参与中,对身处的群体产生影响。盐所呈现的,是临在、渗透与共同承担。

光则不同。光的作用不是渗透,而是显明。它使人看见原本被遮蔽的现实,也使人能够辨认方向。若说盐强调与世界同在,光便提醒教会不能只重复世界已经接受的解释,而要从福音出发,对现实作出辨识。

盐与光之间也存在张力。只有盐而没有光,参与可能逐渐变成同化;只有光而没有盐,见证又可能沦为缺乏关系与可信度的宣告。公共神学若要进入教会生活,恐怕必须同时保留这两方面:既真实进入社会,又保持一种能够重新命名现实的福音视野。

四、如果公共神学不只是一门学科,它还应当是什么?

董家骅牧师在会议发言里面指出,华人公共神学面对三个鸿沟或者说不相关性(gaps):个人属灵塑造与公共见证的之间的不相关、神学理论与神学实践之间的不相关或者说不联动、学术研究与教会实践之间的无关联性。这三个鸿沟彼此相连。若个人信仰无法进入公共生活,神学便容易停留在私人领域;若理论无法进入实践,公共神学也只会成为会议中的语言;若学术与教会长期分离,前者可能失去具体处境,后者则可能缺乏足够的反省工具。

在这里,我可能还想加入第四个鸿沟 — 圣经与现实应用之间的鸿沟。我们常常先借助新闻、社交媒体、政治立场或文化分析来理解世界,然后再寻找经文作出回应。这样一来,圣经很容易成为现实分析之后的属灵补充,而不是成为一面透镜或者一副眼镜,塑造我们如何看见现实的根本叙事。若公共神学确实是“神学”,那么圣经不仅应当告诉我们如何回应世界,也应当训练我们如何理解世界。

这进一步引出了一个关于公共神学本质的问题。江慕理(Andrew Chiang) 虽未亲身出席会议,却在会议期间持续在脸书上分享他对公共神学的反思。他所引出的一个问题,也一直留在我心里:公共神学究竟是一门新的学科,还是一种观看与栖居现实的方式?我越来越倾向后者。严谨的学术研究当然不可或缺,但它的目的不应只是建立另一个研究领域,而应帮助塑造具有辨识能力的群体 — 使基督徒学习透过基督信仰的原叙事框架,理解自己的处境,并在教会、职场、教育、媒体、艺术、科技与家庭生活中作出忠实的行动。

这也让我想到,若我们希望华人公共神学不只停留在学术讨论,未来的对话就需要更多不同参与者。除了神学家和教会领袖,也需要社会科学研究者、教育者、企业与专业人士、艺术工作者、年轻基督徒,以及那些长期在具体社区中服事的人。学术会议仍然重要,但它可能只是更大对话中的一个环节。

离开吉隆坡时,我没有带走一个更完整的定义,却带走了几个更清楚的问题。也许,华人公共神学现阶段最需要的,不是过早形成结论,而是建立一种共同辨识的能力:在不同处境中彼此聆听,以圣经重新学习看见现实,并在具体生活中尝试忠心的公共见证。

华人教会已经生活在不同国家、文化与制度之中。我们面对的议题不会完全相同,见证的方式也不会完全一致。但耶稣给门徒的呼召始终没有改变:作盐,进入世界;作光,使人看见。

这未必是华人公共神学的结论。也许,它只是一个更诚实的起点。

Arleen Luo was born in China and has been involved with Bible Mission there and in Chinese communities around the world for a long time. After training in Western theological seminaries, Lydia brings a deeper underst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