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的第一個週末,我到密爾瓦基(Milwaukee)參加米城華人教會的宣教年會並分享散居宣教,跟教會的牧長同工有很多交流。我們多次一同緬懷今年7月21日安息主懷的馮秉誠牧師,為他的生命向主感恩。

從執事、長老到國際宣教牧師,馮牧師生前多年在這間教會服事,他也是鼓勵、支持我投入文字事工與宣教的屬靈兄長和事奉榜樣。我跟同工們談到他多年在主裡忠心謙卑的服事:他不但用佈道和寫作傳揚真道、答疑解惑(直到生命的最後幾年還製作了一百多期《信仰問答》影片1),而且用生命影響生命,牧養群羊、提攜年輕同工,在最後的嚴重病痛中仍然有很多信心與喜樂的見證。同工們帶我參觀教會剛剛購置的新堂,告訴我新堂的第一次聚會就是馮牧師的追思禮拜,然後帶我進到一間四壁布滿書架,書架上滿是各種書籍的房間,告訴我這些書全部是馮牧師捐贈給教會的,教會計畫日後設立一個「馮秉誠牧師紀念圖書館」……

馮秉誠牧師畢業於北京大學生物系,1978年進入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1981年獲碩士學位;1982年赴美國,1987年獲密西根州立大學博士學位,先後在俄亥俄大學、西方儲備大學及威斯康星醫學院從事醫學基礎研究。他於1992年復活節受洗,1997年蒙召全時間傳道,後來接受神學訓練並被按立為牧師。馮牧師對華人福音事工最重要的貢獻之一,是以「里程」為筆名撰寫了影響深廣的護教著作《遊子吟——永恆在召喚》。2


在過去三十年,在許多海外華人教會和學生團契中,《遊子吟》都是向來自中國的學生、學者傳福音的首選護教著作,也是教會在舉辦福音外展活動時送給慕道友、弟兄姐妹回國探親時送給還沒信主的親友的首選禮物。據說,這本書在北美的正版銷量超過一百萬冊,成為名副其實的暢銷書;它在東南亞也被大量印刷、傳播,甚至在中國大陸出現了大批「分享版」。
《遊子吟》是一本蠻特別的書,它既不像一般的福音小冊子那麼簡略,也不像釋經、神學書籍那麼艱深;它更像是一位走在前面的「學長」,把自己曾經問過的問題、走過的彎路,以及後來所發現的答案,寫給一群同樣正在尋找真理的人的「信仰思辨紀錄」。
三十年過去,今天的中國留學生和年輕知識分子所面對的世界,與1980、1990年代已經非常不同。如今出生於1990年代及2000年代的中國年輕人對於基督教信仰的拒斥,原因也跟上一代人有很大不同。當我們回顧《遊子吟》時,值得我們反思的問題是:這本書為什麼能夠產生如此深遠的影響?它給華人教會留下了什麼樣的護教和傳福音的遺產?面對今天的新一代「遊子」,我們又應當如何繼承、發展這份遺產?
理性的藩籬
要了解《遊子吟》的影響,必須先回到它產生的那個時代。
1980、1990年代,數十萬中國大陸留學生、訪問學者和年輕知識分子來到西方。他們中的許多人,從小接受唯物主義、無神論和科學主義教育。在這種教育背景下,科學不僅是一種認識自然的方法,在潛意識中甚至成為真理的代名詞;而宗教則常常被歸類為迷信、愚昧,甚至與科學進步相對立。
因此,當這些年輕人來到海外,開始接觸基督教的時候,他們所面對的第一個問題,往往不是「聖經到底說了什麼」,而是「一個受過現代科學教育的人,為什麼還會相信上帝?」
三十多年前,我自己就是從中國大陸出來留學的那一代理工科學生。面對出國前的政治理想幻滅、出國後的文化衝擊和人生環境的劇烈變化,我們中有很多人走進了海外校園查經班,卻常常在「相信上帝創造一切是否違反科學」這一關被卡住,無法走進基督教信仰。科學與宗教的關係,成為當時中國大陸背景的學生、學者思考基督信仰時最重要的障礙之一。
而這正是《遊子吟》準確擊中慕道友心中「堅固的營壘」(哥林多後書 10:4)的地方。《遊子吟》關於科學與基督教信仰的論述沒有回避知識分子的疑問,也沒有要求讀者先放下理性、憑著一種未經思考的「信心」接受基督教。相反,它從讀者最在意的地方進入,用理性平和的態度來為信仰辯護(也就是「護教」)。

科學與信仰
里程博士本身具有生物學博士的專業背景,因此他面對科學與基督教信仰的問題時,能夠用理工科知識分子熟悉的思維方式展開論證。
《遊子吟》的論述首先是幫助當時的中國知識分子區分「科學」與「科學主義」:科學是一種認識和研究自然界的方法;科學主義則是一種更寬泛的哲學預設,即認為只有科學方法才能提供可靠知識,凡是不能用科學方法證明的,就不值得相信。二者若不加區分,很容易把一種認識自然的工具提升為解釋全部現實的世界觀,落入科學主義而不自知。
里程進一步沿用基督教神學中的「雙重啟示」的觀念來闡釋科學與基督教信仰的關係:上帝的創造是無字的「書」(普遍啟示),聖經則是上帝有文字的啟示(特殊啟示)。科學研究上帝所創造的自然世界,可以幫助人認識自然規律;聖經則把人的視線引向創造者本身,以及關於人的罪、救贖和終極意義的問題。科學更多處理「怎樣」(how)的問題,而信仰必須面對更深的「為什麼」(why)的問題。
《遊子吟》中花較多篇幅討論的,是演化論與創造論的問題。在處理這個敏感的問題時,里程立足自己的專業背景,在書中質疑宏觀演化,並另對生命起源的自然主義解釋提出疑問。他從分子生物學中 DNA 資訊量的統計機率、寒武紀生命大爆發的化石紀錄等角度,指出自己所看到的達爾文主義演化論在科學證據上的局限,以及自然主義解釋生命起源時面臨的困難。

聖經與歷史
《遊子吟》關於基督教信仰的理性思辨並沒有局限在科學與基督教信仰的關係中。如果基督教只是一套關於宇宙起源的哲學思想,那麼即使證明了某種形式的有神論,也還沒有證明基督教。但基督教的核心並不是一個抽象的「上帝存在」命題,而是一個歷史宣稱:耶穌基督曾經來到這個世界,被釘十字架,並且從死裡復活。
因此,里程把護教的範圍延伸到歷史和法學式的證據推理。他討論空墳墓、門徒從恐懼到公開見證甚至殉道的轉變,以及當時敵對耶穌的人並沒有能夠提出屍體等問題,並結合聖經預言和考古資料,說明耶穌復活並非單純建立在主觀宗教經驗上的信念,而可以作為一個歷史事件來認真考察。
遊子的情懷
《遊子吟》之所以有如此深遠的影響力,也因為它不僅僅是關於基督教信仰的理性論證。這本書另一個特別的地方,在於它始終沒有忘記:理性問題的背後是一個具體的人。
我們那一代留學生其實具有一種很特殊的「雙重遊子」身分。我們一方面離開了故鄉,來到一個陌生的文化環境,是地理、文化意義上的「遊子」;另一方面,他們也在原來的價值體系與新的世界觀之間漂泊,是靈性、信仰意義上的「遊子」。

里程所採取的姿態,並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護教家向不信的人講授答案,而更像一個「先走一步的兄長」,回頭講述自己曾經怎樣尋找、怎樣懷疑、怎樣掙扎,又怎樣一步步走向信仰。
所以,《遊子吟》的情感力量並不是附加在護教論證之外的東西,而是它護教方法的一部分。科學邏輯負責拆除頭腦中的障礙,歷史考證幫助讀者重新思考基督信仰的事實基礎,而「遊子」的敘事與情懷則把問題重新帶回人的生命:意義、罪、救贖,以及最終的生命抉擇。
里程信主以後,發現自己過去問過的問題,許多後來接觸福音的中國知識分子也同樣在問。於是,他開始有意識地把自己走過的路寫下來。1992年《海外校園》創刊以後,里程在《海外校園》創始人蘇文峰牧師夫婦的鼓勵和指導下,開始持續撰寫有關信仰問題的文章,從自己的見證《迢迢真理路》開始,逐漸討論上帝的存在、耶穌基督的復活、信仰的轉變以及生命的成長。後來,也是在蘇牧師夫婦的鼓勵下,他把這些文章連同他過去在教會聚會中講過的一些內容重新整理,並查閱、添加了證據性的資料,終於在1996年結集出版為《遊子吟》這本書。
因此,《遊子吟》並不是一開始就作為一本完整的「護教著作」設計出來的。它是在長期的傳福音和寫作的實踐中,從一個又一個真實的信仰難題中慢慢長出來的。也正因為如此,它不是在回答一個抽象的「知識分子群體」,而是在回答一個又一個真實的人。
正是這種長期影響,使得《遊子吟》在過去這三十年不只是一本暢銷書,更成為海外華人知識分子歸主熱潮中的一個重要符號和護教工具。受其影響而信主的中國學生、學者有不少後來成為今日海外華人教會的中堅和骨幹。
三十年以後
《遊子吟》的遺產對於今日華人教會的護教有什麼啟示?
進入二十一世紀以後,特別是面對1990年代及2000年代出生的海外留學生和年輕學者,華人教會所面對的宣教環境也已經發生明顯變化。在我接觸的年輕學生中,後現代思潮的影響愈來愈明顯。
我自己的經歷也對此感受甚深。二十年前,我到各地教會和團契講道時,幾乎所有邀請方都會指定「科學與信仰」作為主題。但過去十幾年,愈來愈多邀請方明確表示,不必再講這個題目了,因為新一代年輕人大多不再認為宗教與科學必然勢不兩立。他們會說:「我也不是演化論的信徒,我根本不在乎演化論與創造論的爭論。」對他們而言,科學主義已經不再是歸信最大的障礙。孤獨感、焦慮、壓力,以及生命意義的缺失所帶來的虛無感,才是他們有更真實的掙扎的心靈問題。
今天的年輕留學生和學者擁有更加全球化的生活方式,他們關心或感到困惑的議題從「宇宙和生命是怎樣來的」擴展到了社會正義、性別倫理、科技倫理(如 AI)、教會醜聞與教會歷史。這並不意味著討論科學與信仰的問題已經不再有意義,但這個問題在很多年輕人的心中,已經不再處於過去那樣的中心位置。
在這樣的處境下,如果我們今天在向新一代中國學生學者傳福音時仍然沿用三四十年前那種以批判演化論作為「福音預工」的主要護教方法,會顯得未能審時度勢,缺乏處境化,失去溝通的焦點。
策略的更新
古舊福音的核心沒有變,但我們的護教策略需要與時俱進。今日華人教會所需要的,並不是從「理性護教」、「科學護教」轉向「情感護教」、「心理護教」,而是需要從單純的理性論證,走向更加整全的護教和福音預工。過去,我們很容易把護教理解為「證明基督教是真的」。今天,我們需要繼續做這項工作,卻也必須進一步回答:「這個真實的信仰,與一個具體的人今天的生命有什麼關係?」
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已經完全不需要討論科學與基督教信仰的問題。在今天的中國年輕學生和學者中,「基督教反科學」仍然是許多人拒絕信仰的重要原因之一。與此同時,華人教會內部也一直存在一些深受極端基要主義影響、對科學抱持盲目敵視態度的聲音。因此,如何正確理解科學與基督教信仰之間的關係,仍然是致力於宣教的教會必須持續思考的重要課題。
但同時,我們需要提醒自己:基督教的護教與傳福音工作,應當始終對慕道友的文化背景和處境保持高度敏感。如果護教真正的目的是拆除那些攔阻人認識上帝的「堅固的營壘」,面對今天年輕一代的中國知識分子,我們需要辨認他們心中的「營壘」:不只有科學主義、物質主義,也有相對主義、後現代主義、虛無主義。
另一方面,我們也需要知道,無論時代如何變化,無論科學如何發展,人心對愛與救贖的渴求始終沒有改變。因此,今日的華人教會需要的護教,應該同時有理性、情感和生命的維度。我們需要能夠解釋,也需要能夠聆聽;需要能夠論證,也需要能夠陪伴;需要回答「為什麼相信」,也需要讓人看見「相信基督以後,生命可以有怎樣的不同」。
另外,在涉及自然科學的護教論述中,我們應該意識到:三十年來科學本身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天文學、宇宙學、遺傳學以及許多其他領域不斷出現新的發現。護教所使用的科學材料當然也需要更新。
當馮牧師自己在2020年左右收到「《遊子吟》能否出更新版,更新科學方面的論據?」的回饋後,他說,雖然他因為年邁體弱不再能夠做繁重的更新工作,但他鼓勵基督教出版機構(普世佳音)另找關注最新科學資料的基督徒作者,寫一本新的討論科學與基督教信仰的護教書。馮牧師的支持促成了《萬有之上——基督教與科學的奇緣》一書3 簡體中文版2022年在美國出版,繁體中文版2023年在台灣出版。而《萬有之上》正是普世佳音出版的「遊子新歌」系列叢書4 中的一本,也是對馮牧師科學求實、理性護教精神的一種繼承和發展。
繼承與發揚
筆者曾在海外校園機構5 擔任編輯多年,跟里程一樣接受蘇文峰牧師夫婦在屬靈和寫作方面的指導和幫助。蘇牧師夫婦一直倡導《海外校園》和《舉目》雜誌的文章要以「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喚之以靈」作為標準。《遊子吟》這本影響深遠的書融合了科學家的理性嚴謹、護教學家的有破有立和佈道家的遊子歸家情懷,也體現了「有理有情有靈」的屬靈寫作原則。

馮牧師已經按神的旨意服事了他那一代的人,「就睡了」(使徒行傳 13:36)。今日華人教會面對新一代的慕道友仍然亟需「有理有情有靈」的護教和福音預工的作品,祈盼上帝興起新一代的基督徒護教和福音預工的作家、文字工作者、新媒體創作者,繼承、發揚馮牧師的福音熱忱和護教精神,將年輕一代中國學生學者的「心意奪回」(哥林多後書 10:5),幫助更多的人歸向基督。
本文原以簡體中文撰寫,繁體中文版由華源協作轉換及編輯。
- 馮秉誠牧師《里程信仰問答》影片,https://afcministry.org/ministry-partner-channels/
- 使者書房《遊子吟》紙本書線上購買,https://www.afcbook.org/products/song-of-a-wanderer
- 《萬有之上——基督教與科學的奇緣》介紹,https://www.godoor.net/whjdt/book3.htm
- 普世佳音出版品網頁,https://reframeministries.org/chn/s/chinese-resources
- 海外校園機構官網, https://oc.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