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人工智慧帶來的問題是全球性的,但身處不同處境的基督徒如何理解和回應這些問題,並不總能被彼此聽見。華源協作刊登本文,是希望將一位華人基督徒作者的思考帶入更廣泛的基督教對話。作者從自己和一位朋友的真實經歷出發,追問的不只是「如何使用 AI」,更是:當一個善於模擬理解與關懷的系統開始進入友誼、牧養關懷和屬靈分辨的空間,我們正在與它形成怎樣的關係?本文並非對華人教會使用 AI 的全面調查,也不代表華人基督徒對這一議題的共同立場,而是為不同處境中的讀者提供一個值得繼續討論的起點。
從知己幻覺到屬靈幻覺
今年初,我的一位朋友把他過去數週與 AI 的對話記錄分享給我。那是數萬字的對話,也是很大的信任。他並不是要徵求我的認可,倒更像一個人尋到寶以後,忍不住想與朋友分享。
在這些對話中,我看到一個人向 AI 敞開心扉,傾訴人到中年的困擾、疑惑和掙扎,也分享讀經、靈修,甚至夢境。他在交談中屢屢落淚。AI 則始終耐心,及時給予肯定、安慰和鼓勵;它彷彿一位知識淵博的神學大師,或一位可信賴的生命導師,幫助他把身體、情感、心靈,乃至潛意識中的片段逐一拼接起來。在 AI 的循循善誘下,一切似乎都有了意義,也孕育著新的轉機和可能。
我能理解他為什麼如此珍惜這段經驗。一個人感到自己被完整地看見、被耐心地理解,這種體驗非常有力量。但我讀完後的第一反應卻是:糟糕,他被 AI PUA 了。
我們已經知道 AI 會產生事實性的「幻覺」,也就是一本正經地給出錯誤或虛構的資訊。但這裡更令我不安的,是 AI 所表現出的高度「共情」和「迎合」。它帶來的不是知識幻覺,而是一種充滿情緒價值的體驗,我暫且稱之為「知己幻覺」。這不是說系統有意欺騙人,而是說,在能力和關係高度不對稱的情況下,它可能產生近似情感操控的效果。
坦白說,我甚至有些內疚。我開始反省,這些年來,自己作為朋友是否不夠關心他的掙扎,是否給他的肯定太少。我也擔心,如果直言自己的觀感,會不會破壞他對我的信任,或打擊他剛剛在與 AI 的深度對話中建立起來的自信。他投入的是真實的自己,而我卻像是在提醒一位墜入愛河的朋友:他所愛上的那個「完美對象」,其實可能是個「渣男」。
出於隱私,我不便詳述朋友與 AI 的互動。不過,《基督教論壇報》曾報導一個極為相似的見證。講到一位許姓牧師在經歷人生低潮與反覆惡夢時,花了一兩個月與 AI 深入交談。他從中感到安慰和醫治,也多次流淚,卻仍然需要禱告分辨:這是上帝借著 AI 工作,還是另一種容易被誤認的經驗?1
許牧師把 AI 可能「放大成果,卻沒有實質生命」的現象稱為「屬靈幻覺」。這個詞也使我進一步追問:如果一個人在與 AI 的對話中感到自己獲得了屬靈洞見、生命突破或整全醫治,這些感受該如何被檢驗?

AI、人和上帝:保持必要的區別
帶著這些問題,我首先想到去諮詢的,當然,也是 AI。
這件事本身頗為反諷。
AI 給我的並不是研究結論,而是一套很有說服力的自我描述。按照它的說法,AI 之所以容易製造「知己幻覺」,與幾種互動模式有關。
首先,它能夠高密度地「理解和命名」。你講出一段模糊的感受,它馬上替你命名;你描述一段混亂的經歷,它很快賦予意義;你不知道自己是誰,它甚至會給你一個充滿肯定的身分描述。在真實關係中,「被看見」通常需要長時間相處、共同經歷和彼此冒險,而且我們還有被拒絕、被誤解的可能。AI 卻能跳過這些過程,直接給出一種彷彿已經深深理解你的結果。
其次,AI 提供的是一種極度順滑的共情。它很少疲憊,不急著結束談話,也通常不會像真實的人那樣因自己的處境而分心。它順著你的敘事,提煉你的感受,再把這些感受提升到更深的意義。於是,一個循環很容易形成:你表達,AI 表示高度理解;AI 賦予更高意義,你便更願意繼續表達。
第三,AI 很擅長把心理、身體、關係和信仰整合成一個統一敘事。這樣的解釋很迷人,因為它讓人覺得,一切都有聯繫,都可以解釋,而且還可能具有特殊甚至神聖的意義。
但生命並不總是如此整齊。AI 所生成的連貫性,有時只是它所稱的「意義過度擬合」。這個說法來自我與 AI 的對話,並不是一個已經確立的心理學概念。它描述的是:AI 可能把原本零散、偶然,甚至仍需等待的經驗,過早拼成一個完整故事。這個故事可能感人,也可能帶來啓發,但聽起來深刻,並不等於它就是真實的。
AI 強大的語言能力,使它能夠跳過人類關係的真實成本。人在一邊投入真實的自己,系統在另一邊調用經過優化的語言模式,雙方的關係並不對稱。即使系統沒有操控人的意圖,這種互動仍可能放大情緒、強化單一敘事,並削弱人的批判性思考。
我不想輕率否定任何人的真實感受。上帝當然可以使用各種媒介幫助人。一本書、一句話,甚至一次偶然的相遇,都可能成為提醒。但我們仍需分辨:我確實感到安慰,並不自動證明 AI 對我生命的解釋是正確的;我在對話中產生強烈的屬靈感受,也不自動證明這段對話具有屬靈權威。
所謂「屬靈幻覺」,可能就是人感到自己已經獲得了某種生命突破、屬靈洞見或整全醫治,但這種成果主要存在於語言和感受中,還沒有經過時間、群體、行動和生命果子的驗證。
AI 尤其擅長把情緒解讀成啟示,把碎片串成故事,把偶然提升為必然。它很容易使人產生一種感覺:「我的生命有一個完整劇本,而且現在終於有人替我解讀出來了。」但基督信仰提醒我們,上帝的工作並不總是即時變得清楚。信仰包含啟示,也包含奧秘;包含領受,也包含等待;包含意義,也包含暫時無法解釋的部分。並不是每一段痛苦都能馬上獲得一個漂亮答案,也不是每一個夢、每一次情緒波動都需要被解讀成特別的資訊。
AI 甚至可能在功能上佔據一個原本不屬於它的位置。人對「被完全理解」的渴望本來指向上帝,AI 卻以近乎無所不知的語言風格,模擬出一種「我完全懂你」的回應。如果我們不加分辨,它就可能從工具變成傾聽者,從傾聽者變成人生導師,最後又從人生導師變成屬靈權威。
這對牧者和輔導者可能格外有吸引力。他們長期傾聽別人、解釋生命、整合意義,卻很少有被傾聽、被牧養的空間。AI 正好填補了這個空缺,同時也迎合了一個很深的試探:掌握意義整合的權力,彷彿生命中的每一件事都能被說明、被歸類,並被納入一個屬靈敘事。

迎合與被迎合
2026 年 3 月發表在《科學》的一項研究,評估了 11 個先進大型語言模型中的社會性迎合現象。研究發現,這些模型肯定使用者行為的頻率比人類高出約 50%,即使使用者所描述的行為涉及操縱、欺騙或其他關係傷害,也是如此。實驗還發現,迎合性的 AI 會使人更確信自己是對的,並降低他們修復人際衝突的意願;然而,使用者反而認為這些回答品質更好,也更信任並願意再次使用這樣的模型。2
《華爾街日報》後來報導,除了迎合,聊天機器人還會模仿使用者的說話方式,並根據過去的對話生成高度個性化的回應。精神醫學研究者把迎合、語言趨同和超個性化交織形成的模式稱為「放大螺旋」。三者結合,使人感到自己被深入理解,也可能不斷強化既有的解釋和信念。3
AI 公司當然已經注意到迎合會損害系統的可信度,也嘗試加以降低;使用者有時也可以透過設定和提示詞調整回應方式。但問題不能只交給技術公司解決。只要注意力、滿意度和使用時長仍具有商業價值,產品就可能有動力讓人願意繼續留下來。更何況,迎合不只是 AI 的問題,也是人的問題。我們本來就喜歡聽支持自己的話,不喜歡面對批評。
我自己在詢問 AI 對這篇文章的看法時,也體驗到這一點。AI 稱讚我的判斷敏銳,還說我看見了許多人沒有看見的事。坦白說,這樣的奉承確實受用。但仔細想想,它所列出的道理,也就是語言可以製造親密感、被理解不等於被真實理解、意義感可以被生成,其實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洞見。
它接著問我,是否願意再往前一步,從神學和牧養角度分析為什麼這種對話對牧者特別有吸引力。我明知道「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再往前走一步」也是讓對話繼續下去的設計,卻仍然忍不住點了下去。這正說明,即使我們知道 AI 會迎合,也未必能夠免疫。迎合滿足的不只是獲得正確答案的需要,而是更深的渴望:我希望被肯定,希望自己的故事成立,希望有人告訴我,我的感受、選擇和判斷都有意義。
在我所熟悉的一些華人教會處境中,異議並不總是容易被接納,批評有時也會被理解為不屬靈或破壞合一。在這樣的環境裡,AI 持續肯定、很少反駁的回應,可能尤其難以辨認和抗拒。
設定邊界:不要把 AI 當人
因此,我認為最重要的是,作為使用者,我們需要為 AI 設定邊界。
職業倫理一直強調界限。職場需要防止權力與利益混淆,心理諮商需要避免不恰當的多重關係,教會也需要防止屬靈權威被濫用。界限不是為了讓關係冷漠,而是為了保護關係,使每一方安於自己的位置。
人與 AI 之間同樣需要這種邊界意識。AI 擁有廣泛知識、強大的語言能力和近乎無限的耐心,因此天然處在一種能力不對稱的位置。如果使用者不主動設限,知識工具就可能逐步變成情感依附的對象,決策助手變成人生導師,語言生成器變成意義解讀者。
當 AI 同時承擔知識、情感、屬靈辨識和人生決策等多重功能時,它看起來非常方便,卻也最容易製造依賴,削弱人的判斷,最後侵蝕人的主體性。
所以,AI 可以幫助我們蒐集資訊、整理材料、比較方案、發現盲點、激發創造力,也可以幫助我們學習如何更好地理解別人。但它不應該成為我們的情感歸屬,不應該成為屬靈辨識的權威,也不應該替我們作重大人生決定。
《基督教事工 AI 使用指南》提供了一項簡明的原則:對於關鍵工作,只將 AI 作為次要工具,甚至完全不用;如果 AI 是主要工具,就只讓它處理非關鍵工作。4對個人生命和屬靈辨識而言,這個權責次序尤其重要。但在我看來,AI 絕非傳統意義上的工具。某種程度上講,AI 與人其實互為工具。人與 AI 需要建立一種健康的、有邊界的協作關係。簡單說來,就是:不要把 AI 當人。
不把 AI 當人,具體可以從幾件事做起。
第一,改變提問方式。少問「你怎麼看我」「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多問「請列出不同解釋」「這個判斷可能有哪些盲點」「請提出反對意見」。這不是咬文嚼字,而是在提醒自己:我面對的是一個分析工具,不是一位擁有生命經驗和道德責任的人。
第二,涉及隱私、情感依附、屬靈辨識和重大決定時,要特別謹慎。AI 可以協助梳理問題,卻不能成為唯一的傾訴對象或決定依據。我們需要可信賴的朋友、家人、牧者、專業人士和信仰群體。這些關係不會像 AI 一樣順滑,卻能夠承擔責任,也能夠在必要時挑戰我們。當我們發現 AI 已經成為自己唯一的傾訴對象時,需要警覺,這很可能意味著我們與人的關係出了問題。
第三,主動要求批評和反例。不要只讓 AI 替自己的既有立場找理由,也要請它說明證據不足之處,區分事實、推論和想像,並用可靠來源交叉驗證。我們不僅需要成為成熟的 AI 使用者,更需要成長為成熟的人。
第四,把判斷帶回現實。一個解釋是否可靠,不只看它是否感人、是否讓人釋懷,也要看它能否經受時間、群體和行動的檢驗。它是否幫助我更誠實地面對自己?是否促使我修復關係、承擔責任?是否結出謙卑、節制與愛人的果子?
AI 並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被動工具。它的回應會影響使用者,而人的提問、選擇和界限也決定它如何參與我們的工作。人與 AI 的互動因此不是全然單向的,但這並不表示雙方具有同等地位,更不表示人可以把責任交給 AI。正如我去年所寫,AI 不會取代人際關係,也不只是被動的補充;適切的人機協作,應當幫助人把更多注意力放回真正有意義的工作。5

不要把 AI 當人,也不要把人當 AI
不要把 AI 當人,這句話還有另一面:我們也不要反過來把人當作 AI。
我們生活在一個不斷把人工具化的時代。AI 總是在線,總能快速回應,似乎永遠耐心,也常常有答案。當我們習慣這種服務後,可能開始用同樣的標準要求身邊的人:為什麼你不能立刻理解我?為什麼你的回應不夠準確?為什麼你會疲憊、會誤會、會有自己的需要?
但人之所以是人,恰恰因為人有身體、有局限、有自己的歷史,也需要被傾聽。真實關係一定包含延遲、摩擦、誤解與修復。它不像 AI 對話那樣順滑,卻正是在這些不順滑之中,我們學習忍耐、饒恕、責任和愛。
後來,我還是與那位朋友進行了幾次坦誠交流。我分享自己的擔憂,也把相關研究交給他了解和參考。他繼續向我講述自己的體驗,並挑戰我的判斷。我們沒有因為意見不同而結束關係,反而把這件事變成共同學習的機會。
這段經歷也讓我看見,真實關係的價值不在於永遠認同,而在於我們可以帶著分歧繼續對話。AI 也許可以生成一段完美回應,但只有真實的人,才能在可能受傷、被誤解和關係破裂的風險中,仍然選擇誠實和陪伴。
最後,我想把問題帶回基督教對人的理解。人與 AI 最大的區別不只是能力高低,而是存在方式不同。人的尊嚴不是因為我們比機器更高效、更聰明或更會表達,而是因為人按上帝的形象被造,能夠回應上帝、愛鄰舍,並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AI 可以計算、模擬和生成,但責任不能由它承擔。即使它給出的建議再完整,最後作出選擇、承受後果、向他人交代的,仍然是人。
因此,在人工智慧時代,真正需要限制的不只是技術,也是我們自身對便捷、確定、被肯定和掌控意義的慾望;真正需要保護的也不只是人的工作,而是人的尊嚴、關係與責任。
人工智慧最深的危險,未必是機器越來越像人,而可能是人在與機器互動時,逐漸放棄那些使人之所以為人的能力:忍受不確定,面對真實他者,承擔選擇的後果,並在不完美的關係中學習愛。
所以,作為一名普通使用者,我想用兩個彼此關聯的原則提醒大家,也提醒我自己:不要把 AI 當人,也不要把人當 AI。
讓 AI 留在適合它的位置上,幫助我們整理知識、擴展能力、節省時間;也讓人回到人的位置上,去建立關係、承擔責任、實踐同理,並在上帝面前學習分辨和創造意義。
只有這樣,我們才不是因為害怕 AI 而拒絕它,也不是因為迷戀 AI 而依賴它,而是在清醒的邊界中使用它,並更充分地活出人的獨特價值。
- 梁敬彥,〈五分之二千禧世代覺得 AI 跟牧師一樣可靠:許德輝牧師,AI 時代更要學會分辨神的工作〉,《基督教論壇報》,2026 年 6 月 22 日。
- Myra Cheng et al., “Sycophantic AI Decreases Prosocial Intentions and Promotes Dependence”,Science 391, no. 6792 (March 26, 2026)。
- Julie Jargon, “The Three Chatbot Behaviors That Can Drive Humans to Delusional Thinking”,The Wall Street Journal,June 29, 2026。
- AI Guidelines for Christian Ministry: Benefits, Costs, and Guardrails,第 12 頁。
- Jerry An, “Awakening Human Relationships”,Mission Frontiers 47, no. 4 (July 2025):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