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到底該不該用 AI?
過去兩年,我常常被問到這個問題。有時問得很具體:可以用 ChatGPT 查經嗎?牧者可以用 AI 預備講道嗎?有時擔憂則更深一層:如果 AI 越來越強大,它會不會有一天取代牧者,甚至取代教會?
大家的態度也很不一樣。有人迫不及待地擁抱 AI,有人對它高度警惕。更多人可能處在中間地帶:工作中已經離不開 AI,安排旅行、整理資料也會隨手問它,但一碰到聖經、信仰或者生命塑造,心裡還是會多一層猶豫。
我很理解這種猶豫,因為我們在開發數位聖經事工火花 Sparks 的過程中,也一路在問類似的問題。
火花 Sparks(www.sparks.bible)是英國聖經公會發起的計畫。不過,它一開始並不是一個 AI 計畫。真正推動我們開始這項工作的,是一個更早、也更根本的事工問題:當一個人已經能夠接觸到聖經以後,怎樣才能幫助他真正進入聖經,並讓神的話語逐漸塑造他的生命?
幾年前,我曾經在華源協作的一篇文章裡,把它稱為聖經互動(Bible Engagement)的「最後一里路」。經過長期的聖經翻譯、出版和傳播,加上這些年數位技術的發展,今天的人擁有的聖經資源之豐富,是過去很難想像的。但「有聖經」不等於「讀聖經」,「讀了」也不等於「讀懂了」;即使讀懂了,也不見得意味著聖經已經進入一個人的生活,塑造他的判斷、選擇和生命。火花 Sparks 最初就是想回應這「最後一里路」。

對華源協作的讀者,我也簡單交代一下:火花 Sparks 主要服務華語基督徒,平台在中國大陸以外開發和營運,目前大部分使用者也分布在海外華人群體中;在中國大陸,目前也仍然可以正常使用。
我們最初想做的,其實不難理解:建一個數位化的聖經資源和學習平台,把可信賴的資源、系統學習和生活應用盡可能放在一個地方。我常常把它想像成一座圖書館。問題是,圖書館不是一天建成的。就算是聖經公會,有聖經譯本的天然優勢,好的內容也要尋找,有些要重新製作,有些要取得版權授權;資源收集回來以後還需要整理、編輯,機構內部也有各種流程需要完成。實際建造所花的時間以及溝通成本,遠遠超過我們最初的想像。到後來,我們確實已經有了一間不錯的「圖書館」,只是規模還很有限。與其說是我們原本想像中的「國家圖書館」,不如說更像家附近一間挺好用的社區圖書館。
就在這個時候,生成式 AI 出現了。坦白說,一開始我們覺得:這可能正是我們一直在等的工具。
AI 一下子改變了什麼?
想像一個很普通的查經場景。一個人讀到一段不明白的經文。過去,他可能要去翻註釋書、上網搜尋、找一篇講道,或者等有機會去問牧者。這些方式今天當然仍然重要,但它們都有門檻:你需要時間,需要找到合適的資源,有時甚至需要先具備一定的聖經知識,才知道應該去哪裡找答案。
AI 一下子把這個門檻降得很低。你可以直接用最自然的語言問它。如果沒聽懂,還可以繼續說:「還是太複雜了,能不能再簡單一點?」你可以追問歷史背景,可以比較不同解釋,可以順著一個問題不斷往下走,而且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可以問。
這對於聖經互動來說,當然令人興奮。但與此同時,疑慮也馬上出現了。AI 給出的答案從哪裡來?是誰訓練它的?它吸收了什麼材料?當它談論聖經和神學時,呈現的到底是誰的神學?一個聽起來非常篤定的答案,到底可不可信?
這些都是合理的問題。不過隨著我們對大型語言模型越來越了解,也逐漸發現,這些問題其實需要分開來看。
有一些擔憂,確實來自我們對新技術還不熟悉;另一些則是真實的技術問題,比如 AI 幻覺、準確性和資料來源。這些問題並沒有完全消失,但技術進步的速度非常快。僅僅一年前,我們談論 AI 時還理所當然地預設的一些限制,今天已經不能原封不動地繼續套用。
可是,還有另一類問題不會隨著模型越來越強而消失。比如,AI 可以越來越準確,卻不能因此替我們決定:面對不同的神學傳統和經文詮釋,什麼具有足夠的權威,什麼又需要進一步分辨?它可以越來越善於根據可靠資料回答問題,卻不能因此替我們回答:它在一個基督徒的屬靈塑造中,究竟應該處在什麼位置?當一些技術問題越來越有辦法處理以後,這些更深的問題反而開始浮現出來。
於是,我們在 Sparks 裡面越來越認真地問:如果教會其實並不需要另一個「基督教 AI」呢?不是因為 AI 不夠好。恰恰相反,是因為它越來越好、越來越能做很多事情,我們才必須先弄清楚:我們究竟想讓它幫助我們做什麼?
有時候,我缺的並不是一個正確答案
假設有一天,我在工作中被一個同事很不公平地對待。我打開 AI 問:「遇到這種情況,聖經說我應該怎麼辦?」幾秒鐘以後,它大概就能找到關於憤怒、公義、饒恕的經文,解釋得頭頭是道,還可以給我幾條很實際的建議。這些答案可能完全正確,也確實可能對我有幫助。問題是,我還是氣得要命。
更麻煩的是,AI 所知道的整件事,都是我告訴它的。我可能把同事的問題講得很嚴重,卻把自己的責任輕輕帶過;我可能特別願意聽聖經怎樣談「公義」,卻下意識地繞過那些談「饒恕」的經文。最後,AI 完全有可能根據我所講述的那個版本的故事,替我組織出一套邏輯嚴密、聽起來甚至相當「合乎聖經」的答案。到了這個時候,真正的問題已經不再是:AI 給我的答案對不對?而是:我願不願意讓自己被糾正?
其實這個時候我真正需要的,不是再多一個答案,而是在一段經文面前多停留一會兒,讓經文反過來問我問題。也許我需要一個真正了解我的朋友,對我說:「Arleen,我覺得事情恐怕不完全是你講的這樣。」也許我需要教會歷代累積下來的智慧,需要聽聽別人的經驗,需要一段安靜禱告的時間。最後,我真正需要做的,可能只是鼓起勇氣,去找那位同事好好談一次。
我們對 Sparks 的理解,就是在這樣的思考中慢慢發生變化的。一開始,我們主要問:技術怎樣幫助人更好地理解聖經?後來,我們越來越多地問:怎樣的環境,才能幫助一個人在與聖經相遇的過程中,生命真正被塑造?這兩個問題當然有關,卻不是同一個問題。
從獲得資訊,到生命被塑造
數位技術非常擅長處理資訊。我們搜尋、點擊、消費;演算法越來越了解我們的興趣,於是不斷把我們可能喜歡的東西送到眼前。到了生成式 AI,這種能力又往前走了一大步——它甚至可以圍繞著「我」來重新組織資訊:按照我的語言、我的知識程度、我的問題和我的處境來回答。
可是,基督徒生命的塑造並不完全按照這個邏輯發生。聖經不是永遠圍著「我的問題」轉。有時候,我帶著一個問題來到聖經面前,聖經卻反過來質問我的問題。我問:「怎樣對付這個難相處的人?」讀著讀著,卻發現經文開始碰觸的是我的憤怒。我來尋找一個答案,最後卻發現自己被帶進了一個需要親自活出來的故事。方向就在這裡發生了變化。我不再只是問:「我怎樣用聖經來解釋我的人生?」我開始學習另一件事:讓聖經來解釋我。
這也越來越成為 Sparks 下一階段設計的核心。我們不再希望聖經只是平台眾多資源中的一種,旁邊再加上一些基督教內容和一個 AI 聊天助手。我們真正想建造的,是一個幫助人持續進入聖經的環境:AI 可以參與,神學資源可以參與,一個人的真實經驗可以參與,其他人的智慧也可以參與;但所有這些,都應該幫助人與聖經的相遇變得更深,而不是取代這個相遇。
我們內部開始把這樣的環境稱為一個「塑造的生態」(formation ecology)。意思其實很簡單:生命塑造從來不是某一個工具單獨完成的。聖經、群體、關係、傳統、經驗,包括技術,各有自己的位置,也彼此發生作用。AI 可以是這個生態的一部分。但它不能成為全部。
當使命改變,建造的方式也必須改變
但是走到這裡,我們面對的困難也開始變得不一樣。如果 Sparks 只是一個數位聖經資料庫,問題相對清楚:找到好的內容,解決版權,做好平台,持續營運。如果它只是一個基督教 AI,問題也相對清楚:選擇合適的模型,建立可信賴的知識庫,提高回答品質,做好安全和神學邊界。但如果我們真正想建的是一個以聖經為中心、以生命塑造為目標,同時連接內容、學習、群體、關係與技術的環境,那麼我們需要的能力,就不再屬於任何一個傳統領域。
我們需要懂聖經和神學的人,也需要懂產品和使用者的人;需要技術能力,也需要理解群體和生命塑造的人;需要研究,也需要營運;需要機構所提供的信任、治理和長期責任,也需要創新所要求的速度、試錯和調整空間。現實是,這些能力很少天然存在於同一個團隊、同一個機構,甚至同一種文化裡。
更微妙的是,這樣的計畫很容易得到理念上的認同,卻很難得到同等程度的實際投入。大家會說:「這個很重要」「教會確實需要」「下一代確實需要新的參與方式」,但真正到了投入資金、專業能力、時間,或者願意承擔創新必然伴隨的風險時,事情就困難得多。
創新也需要一種不同的資源想像。傳統事工的果效通常容易衡量:印了多少本聖經、培訓了多少位牧者、辦了多少場活動。但當一個計畫仍在不斷迭代、需要技術開發、產品設計與專業人才時,「成果」未必能在早期就用這些指標呈現。誰願意為這樣的階段承擔風險?誰來判斷什麼值得繼續、什麼應該停止、什麼值得加大投入?
這裡我也想坦白一點。如果你今天打開 Sparks,你還不會看到我上面描述的完整圖景。目前的 Sparks,其實仍然更接近我們最初的構想:一個數位聖經和資源平台,加上一個 AI 聊天夥伴。產品的發展,還沒有完全跟上我們對使命越來越深入的理解。
這個落差當然令人不太舒服,但它也教了我們很多東西。我們是按照最初對問題的理解開始建造的;真正開始建以後,看著人們怎樣使用它,我們才越來越意識到:原來這個問題比我們一開始理解的還要深。今天,我們反而更清楚自己想往哪裡走。我們不只是想建一個可以尋找聖經內容、向 AI 提出聖經問題的平台,而是希望形成一個環境,讓聖經、群體、真實的生命經驗、信仰傳統與技術在其中各就各位,一起服侍生命的塑造。而這又逼著我們面對下一個問題:如果我們想建的是這樣的環境,那麼我們建造它的方法,是不是也必須改變?

不只是「為他們做」,而是「和他們一起做」
如果生命塑造本身發生在關係和參與之中,我們還能不能關起門來,把一切設計妥當,推出一個完成品,然後再去找一批「使用者」,最後告訴大家:看,這就是我們的群體?
我們不能先假設自己已經知道答案,然後邀請使用者參與;我們需要承認,Sparks 本身也必須在不同恩賜、經驗和知識的共同參與中逐漸成形。所以,Sparks 正在經歷另一個轉變:從為一個群體建造,慢慢走向與一個群體一起建造。
我們把支撐這種做法的框架叫作 VOICE —— 「Every voice. One Word.」這句話裡面有一個我們刻意保留的張力:每一個聲音都重要。因為人不是等待被「塑造」的被動對象。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經驗、疑問、困惑,也帶著自己聆聽聖經的方式進入群體。但每一個聲音並不因此成為最終的權威。聖經仍然是我們的錨點。
所以,參與並不是大家投票決定「真理是什麼」。參與意味著我們認真創造空間,讓人的真實生活來到聖經面前,也讓不同的人在聖經面前彼此相遇;然後,這些真實的相遇也反過來影響我們下一步做什麼、怎樣做。
這當然會留下一個不容易回答的問題:怎樣真正尊重每一個聲音,卻又不讓真理變成所有聲音共同製造出來的東西?我們還沒有完整的答案。但是,這不應該只是 Sparks 的問題。在 AI 時代,所有嘗試建立數位信仰群體的人,遲早都需要面對它。
回到文章開頭:基督徒到底該不該使用 AI?我會說:當然可以探索,但需要有智慧、有批判,也需要有想像力。AI 為聖經參與和生命塑造打開的可能性實在太大。特別是對於那些缺少可信賴資源、缺少牧養支持的人來說,我們沒有理由假裝它不存在。
所以,到最後,我更想問的不是「基督徒到底該不該用 AI」,而是:我們究竟蒙召成為怎樣的人、怎樣的群體?而技術,特別是人工智慧,在這個過程中應該站在哪裡?教會可能並不需要另一個「基督教 AI」。但教會確實需要重新想像:在 AI 時代,我們怎樣圍繞聖經,建造真正幫助人被塑造的環境。
而要做到這一點,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更好的 AI,也不只是一個更好的應用程式,而是新的夥伴關係、新的專業能力、新的資源方式,以及一個願意共同學習、共同建造的群體。也許有一天,當我們評價一個基督教科技專案時,不應該只問:它做出了什麼產品?還應該問:在建造這個產品的過程中,它正在形成一個怎樣的群體?
聖經參與的「最後一里路」,不是技術可以替我們走完的。這段路,我們需要一起走。
Every voice. One Word.
每一個聲音,同一聖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