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華源協作的讀者應該有所瞭解,近年來中國新一代神學家和基督教跨學科學者逐漸嶄露頭角。他們具有國際化的視野,接受過神學訓練,並且同時忠於普世教會和中國教會。這些特點與中國大陸早期一代學術神學家的思想傳承形成了鮮明對比——儘管如此,後者的著作仍然啟發了年輕一代的繼承者。

在這些基督教學者當中,有些人剛剛接受特定宗派的身份,開始致力於推動跨學科對話,突破傳統神學與哲學之間長期存在的僵局。此外,他們也重新開始就信仰在學術研究、中國教會歷史以及當代生活中的角色進行深入討論。
在講座中,曹榮錦探討了「世界化的中國基督教」(Worlding Chinese Christianities)這一概念。他借用一個引人入勝的「多重宇宙」敘事,強調了這一領域豐富的多樣性及其歷史背景。這個敘事以一位旅行中的學者為主線,呼應了世界基督教研究先驅安德魯·沃爾斯(Andrew Walls)的一篇著名文章。曹榮錦考察民間基層信仰實踐與正規神學之間的互動,探討中國基督教歷史上的重要時期,從唐朝一直延伸到當代華人離散群體的信仰生活。他著重闡述了兩個主要主題:一是西方與中國的帝國建構如何影響中國基督教的發展;二是儒家思想所塑造的文化想象如何影響中國神學的表達。他倡導以更加廣闊、更具包容性的視角來理解神學,主張在全球基督教身份的框架下,將信徒的實際生活經驗與多元文化背景納入神學探討之中。

在隨後的回應環節中,劍橋大學全球基督教研究教授約爾格·豪斯坦(Jörg Haustein)指出,儘管世界基督教研究領域經常強調不同文化的獨特性,但也必須認識到,在不同處境中的基督徒之間,仍有共同之處可以將他們彼此連接。
耶魯大學神學院亞洲基督教與神學教授、該領域知名學者司馬懿(Chloë Starr)也參與了討論。她對試圖以一種統一的話語來概括中國基督教多元面貌的做法提出了質疑。
最後,戈登-康威爾神學院(Gordon-Conwell Theological Seminary)世界基督教與亞洲研究教授姚西伊提醒與會者,在理解當代中國基督教時,社會學中的“中層理論”(middle-range theory)具有重要價值。
姚西伊(最左側)在劍橋大學出席劍橋中國神學中心成立儀式。
在隨後的問答環節中,一位學者提出了一個頗有意思的問題。他提到,由於他經常受邀到中國講學,在最近一次訪問中國時,一名學生曾在一個公開論壇上問他如何看待「基督教中國化」(Sinicization)問題。他指出:「在今天下午所有關於中國神學和基督徒實際信仰生活的討論中,這個詞竟然一次都沒有出現過。」(原話大意轉述)隨後,他請會上與談嘉賓解釋他們如何理解「中國化」這一概念。
這個問題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是一位並非專門研究中國基督教的學者,也很清楚「中國化」一詞無處不在,並且它在中國官方有關中國宗教及宗教研究的論述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分量。
然而,我也知道,這個詞之所以沒有被提及,並非偶然。近年來,我曾向許多同事提出過這個問題,而他們往往不願在任何與中國及基督教相關的研究中使用「中國化」這一術語。從提問者得到的回答來看,我們不難理解他們為何如此謹慎。除了普遍的回應——即「中國化」本質上概括了中國當代的宗教政策,以及針對所有宗教組織(包括國家機構中的宗教學研究,尤其側重於仍與海外保持聯繫的新教、天主教和伊斯蘭教)所採取的統一戰線策略,曹榮錦還提出了另一個角度:即在三自(神學)運動的背景下,從更狹義的角度理解「中國化」,將其視為對丁光訓主教在20世紀90年代所倡導的「神學建設」的延續。
其他與會者則將討論重新帶回中國境內外的中國教會與基督徒所面臨的現實處境。他們希望瞭解,劍橋中國神學中心將開展哪些項目,以此搭建信仰與學術研究、神學與實際信仰生活之間的橋梁。
徐西面來自中國一個或許最廣為人知的「基督教」城市。他擁有豐富的學術經歷和廣泛的國際人脈,因此具備了引領該中心開拓新方向的良好條件,能夠回應這些交匯點所帶來的挑戰與機遇——在當代世界中,華人/華語(Sinophone)/中華信仰與學術研究如何相遇。而這一切,將在歷史悠久、學術底蘊深厚的劍橋大學殿堂中展開。
該中心目前正在籌劃一系列講座和工作坊,探討中國基督教的宗派身份、中國語境下的科學與宗教對話,以及聖經翻譯與知識傳播等議題。
次周,瞿旭彤教授舉行講座,題為《風隨著自己的意思吹,各方各有其形態:中國當代新教「新宗派化」的神學闡釋》(The Wind Blows Where It Wishes, and Each Bears Its Proper Form: A Theological Account of “Neo-Denominationalization” in Chinese Protestant Christianity To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