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劍橋的前一個主日,我在倫敦參加了兩間教會的崇拜。
第一間是朗豪坊萬靈堂(All Souls Langham Place),一間與約翰・斯托得(John Stott)牧師有著深厚淵源的教會。禮拜堂前方高處寫著一行字:「大喜的信息,是關乎萬民的」(GREAT JOY FOR ALL THE PEOPLE)。入座後,我注意到不少華人面孔參與服事。當天司會的牧者馮永業(Wien Fung)提到自己的香港背景,祝大家中秋節快樂,也說自己不久前才加入萬靈堂,擔任 All Souls Serve the City 的執行主任。這些華人信徒並不是另外聚集在一個獨立的華人堂會裡,而是教會日常生活與服事中看得見的一部分。

稍後,我穿過倫敦市區,來到倫敦中華基督教會(Chinese Church in London)的蘇豪堂,參加國語崇拜。這間教會設有粵語、國語和英語崇拜。我參加的那場國語崇拜,會眾幾乎都是年輕華人。

兩天後,我來到劍橋,參加劍橋中華神學研究中心(Cambridge Centre for Chinese Theology)成立以來的首屆學術會議。該中心於 2025 年成立,這場於 2026 年 9 月 22 日至 24 日舉行的會議,以「全球華人社群中的教會:正在形成中的華人教會論」(Churches in Global Chinese Communities: Chinese Ecclesiology in the Making)為題。教會論(ecclesiology)是對教會所作的神學思考:教會是什麼?教會應當如何生活?又是什麼使教會的成員合而為一?我不禁再次想起那個主日參加的兩場崇拜。
為什麼我直覺上只把其中一間稱為「華人教會」?
這樣的區分似乎很合理:倫敦中華基督教會提供國語崇拜,也以「中華」自稱;萬靈堂則不是。但那些在萬靈堂參與服事、被我視為華人的信徒,又該如何放進這樣的分類之中?
長久以來,Chinese 對我而言,一直是個安全又好用的詞。它既鮮明,又含蓄,總讓人有「盡在不言中」的心知肚明。但這一年來,我彷彿意識到自己一直對著現實打太極。
當「華人」不再是理所當然
今年稍早,我在香港參加了一場華人基督教學者、牧者與領袖的聚會。會後,我開始思考,Chinese 這個詞看似簡單,實際上卻可能相當複雜。它可以指一種語言,也可以指共同承襲的文化;但它同時承載著更複雜的歷史、身分認同與歸屬問題。
幾個月後,在吉隆坡舉行的一場華語公共神學會議上,這個問題變得更加具體:當我們談論「華人」處境時,究竟預設了誰的經驗?共享語言與文化傳承,並不代表來自中國大陸、香港、台灣、馬來西亞、新加坡及海外離散社群的基督徒,生活在相同的政治與社會世界之中。
到了古晉,在第十屆世界華人福音會議上,問題又轉向另一個層面:當我們談論全球華人教會時,誰被包括在「我們」之中?又是誰有權參與塑造這個「我們」?
接著,在馬尼拉舉行的 Arise Asia 大會上,華人基督徒成了來自亞洲各地數千名年輕基督徒當中的一個聲音。這種位置的轉換,對我而言意義重大。「華人」依然是一個有意義的身分,但它已不能再作為界定基督徒歸屬的最終邊界。
在劍橋,黃寅軒(Yinxuan Huang)的研究,為這個問題提供了實證基礎。他的研究探討英國華人基督徒社群的變遷,包括近期香港移民所帶來的影響。

他的一張簡報顯示,在標示為「HK-post2021」的組別中,約有 62% 的基督徒受訪者偏好華人教會,而非「非華人教會」。即使在這個群體內,信徒對教會的歸屬選擇也並不一致。1
然而,這個數字並不能告訴我們,人們為什麼選擇某一間教會,也無法說明「華人」這個標籤對他們究竟意味著什麼。
黃寅軒先前與英國聖經公會(British and Foreign Bible Society)及倫敦神學院(London School of Theology)合作進行的研究,涵蓋了 1,179 名居住在英國的華人,包括基督徒與非基督徒;此外,也訪談了 45 名基督教事工同工與領袖,並舉行了一系列焦點小組。移民正在改變人們敬拜的場所,以及他們所形成的群體。我們用來描述這些群體的分類方式,同樣需要受到檢視。2
我仍然深信,認同自己是華人,並不必然削弱其他的身分。但這份信念,並不能替別人決定「華人」對他們意味著什麼。身分認同不是編輯、學者或神學家可以代替他人決定的事。
從移民到制度記憶
同一天下午的另一場發表,也讓英國華人教會的故事有了更長的歷史縱深。Helen Barrs 透過王又得牧師(Pastor Stephen Wang)的事蹟,追溯二戰後英國華人基督徒的堂會生活。王牧師將分散各地的華人移民聚集起來,也使宣教工作的關注,從中國轉向海外華人社群。後來看似屬於英國華人教會的特定形態,其實也是經過跨地域的傳承、調整與重組而形成的。

隔天上午,Renie Chow Choy 在題為「逐漸扎根:英格蘭教會中的華人離散社群」(Becoming Established: The Chinese Diaspora in the Church of England)的主題演講中,將問題從移民帶向制度層面。

她以倫敦聖馬田教堂(St Martin-in-the-Fields)內的一個華人堂會為例,探討該堂會如何參與教會治理、共同承擔平信徒領導職分,以及如何成為這間教會歷史記憶的一部分。她的簡報展示了一幅聖像和一本紀念冊,紀念出生於香港的李添嬡牧師(Florence Li Tim-Oi)。1944 年,李添嬡成為普世聖公宗第一位被按立的女性司祭,比英格蘭教會首次按立女性司祭早了整整五十年。華人基督徒的生命故事,已成為這個教會機構講述自身歷史的一部分。3
一個移民堂會,不會只因為來得較晚,就永遠是客人。
Choy 的分享讓我開始思考:當華人基督徒不僅參與塑造英國歷史悠久的教會機構的集體記憶,也在其中承擔領導職分時,這意味著什麼?如果我們只把他們描述為「受到接納的人」,就忽略了他們對接納他們的教會本身所作的貢獻。
我從倫敦帶來的問題,此時逐漸分成了兩個:是什麼使一間教會成為「華人」教會?而更根本地說,究竟是什麼使一個群體成為「教會」?
誰有權參與建構教會論?
歷史如何塑造教會身分
布萊安・史坦利(Brian Stanley)在開幕主題演講中提醒我們:教會的實際形態,往往難以整齊地歸入我們熟悉的分類。

他舉出的例子之一,是 1919 年《特蘭奎巴宣言》(Tranquebar Manifesto)中那個冗長得令人莞爾的詞:「Episcopresbygationalism」。這個詞試圖將主教制、長老制與會眾制的教會治理元素結合起來。其目的不是「為了和平而妥協」,而是「為了真理而兼容」。4
史坦利在演講結尾引用了安德魯・華爾斯(Andrew Walls)對早年在獅子山共和國生活的回憶。當時,華爾斯正在教授第二世紀的基督教文獻,卻忽然意識到,他身邊的非洲基督徒群體,本身也正處於信奉基督教的第二個世紀。他們的生活與敬拜,幫助他想像那些古代文獻殘篇背後的基督徒群體。
歷史應當如何書寫的問題,也出現在葉沛謙(Pui Him Ip)的論文中。究竟如何才能書寫一部「華人教會」的教會史?他提出了三種可能的歷史傳承脈絡:唐代的景教傳統、由宣教士建立之教會的宗派歷史,以及以聖經和使徒傳統為根基、將「華人」主要視為語言或族群描述的傳承。他指出,每一種進路都包含了對教會大公性(catholicity)的不同理解,也就是一個特定的教會群體如何理解自己在普世教會中的位置。書寫一間教會的歷史,同時也是塑造其身分認同的過程。5
讓處境提出問題
馬天濟(Tianji Ma)的論文則提出另一個問題:當新約聖經中有關「公民身分」的語言,與我們熟悉的「教會是家」的意象展開對話時,德國華人教會對歸屬的理解,是否可能有所不同?以弗所書二章 19 節同時提供了這兩種意象:「與聖徒同國」和「是神家裡的人」。對馬天濟而言,公民身分意味著參與共同的生活。這不是要以公民身分取代家的意象,而是讓我們想像,教會的歸屬如何超越熟悉的界線。

我想到,許多華人基督徒多麼自然地稱教會為「家」。我自己也是如此。
家庭可以提供深厚的關懷,卻也可能在「自己人」與「外人」之間劃下清楚的界線。我不禁思考,在移民堂會中,這種親密感會如何影響教會與會友以外之人的關係?
在會議的其他場次中,學者們從天主教禮儀、身心障礙、儒家禮制、政治限制,以及歷史記憶等不同角度探討教會。我看不出有任何單一的教會模式,足以涵蓋這場會議所呈現的華人基督徒生活樣貌。
其意義不只是會議涵蓋了多少種不同的處境。華人基督徒的經驗,或許能改變教會論的關注與提問。

馮端然(Duanran Feng)關於寶廣林(Bao Guanglin)的論文,將這個問題帶入歷史處境之中。
馮端然從寶廣林參與國際神學對話,以及他領導北京缸瓦市教會所面對的實際需要,追溯其基督教社會主義教會論的形成。在寶廣林努力使教會脫離倫敦傳道會、走向獨立的過程中,財務困難促使他更加強調教會的有機成長,以及教會事奉的自願性。地方堂會不只是他發展神學的場域;堂會所面對的挑戰,也塑造了他的神學。6

然而,追溯一個神學問題如何產生,並不等於已經判定它的答案是否充分。
倪恩林(Hannah Nation)提供了一個更清楚的例子。她將十六世紀改革宗有關逼迫的著作,與當代中國城市改革宗家庭教會牧者的反思進行比較。兩者都訴諸「與基督聯合」的教義,但各自迫切面對的問題並不相同:受逼迫的信徒,如何確信自己已經得救?當教會的聚會與制度受到壓力時,一個信徒群體又如何繼續作為教會而堅持下去?在她所研究的中國文本中,「與基督聯合」尤其被強調為一種群體性的實在,支撐著教會在苦難中的堅忍與公共見證。這些主題對基督教神學而言並不新鮮;不同的是它們受到強調的程度,以及它們所回應的問題。
楊硯(Jenny Yan Yang)則從另一個方向切入。在她對王明道的研究中,她將恩斯特・特洛爾奇(Ernst Troeltsch)的「教會—教派」類型學,與《尼西亞信經》所宣認的教會四大標誌——合一、聖潔、大公與使徒性——並置討論。她的目的不是否定社會學描述,而是避免讓社會學分類直接成為神學判斷。她指出:「神學的工作始於分類之後,而不是之前。」7
在她的分析中,王明道堅持與世界分別,並不妨礙信徒參與日常社會生活、承擔道德責任。「教派性」(sectarian)或許可以描述一個群體在組織上的某些特徵,卻不足以證明這個群體已經退出世界。
倪恩林與楊硯的論文,分別指出了兩項不同卻彼此相關的工作:一方面,讓具體的歷史經驗幫助我們看清神學問題;另一方面,拒絕讓社會分類代替神學判斷。
這些區分對我在華源協作的編輯工作尤其重要。我們如何介紹一間教會或一位作者,會影響讀者預期從他們身上聽見什麼。這些經驗讓我更加警惕:不要輕易讓任何單一的標籤,或教會中的任何一個部分,代表整個教會。
從描述走向神學判斷
會議結束後,我有機會與劍橋中華神學研究中心的創始聯合主任之一徐西面(Ximian Xu)談話。我問他,為什麼中心將教會論選為首屆會議的主題。他說,其中一個出發點,是學術神學不應與教會脫節。若要認真看待神學與教會的關係,一個直接的方式,就是討論教會本身。
徐西面區分了「研究華人基督教」與「從華人基督徒的經驗出發進行神學思考」。歷史學、人類學與社會學,可以告訴我們許多關於教會不可或缺的知識。但教會論還必須追問關於教會身分與呼召的神學問題。因此,這場會議也歡迎歷史、社會學與政治研究,將它們視為這場神學對話的一部分。
這不表示實證研究可有可無。它可能揭示教會生活中,被自身神學論述忽略的面向。但描述一種社會形態,與判斷它是否忠於教會的信仰與呼召,是兩項不同的工作;而兩者也都可能對彼此提出挑戰。
談到劍橋會議與今年稍早香港華語聚會的關係,徐西面認為兩者互補。不同的語言與場域,使不同形式的交流成為可能。語言的選擇,也影響了誰能參與其中。一場以英語進行的會議,不會只因為邀集了來自幾個不同國家的學者,就能迴避代表性的問題。
共融與差異
劍橋會議所討論的教會形態與歷史經驗如此多元,使人很難想像有任何單一的教會模式能夠涵蓋一切。然而,曾劭愷(Shao Kai Tseng)的主題演講,也挑戰了另一個同樣容易接受的假設:多元本身就等於基督徒的合一。
曾劭愷借鑑蒂拉爾(Jean-Marie Tillard)的思想,主張一種「差異中的共融」(communion of differences)。共融既不是消除差異,也不只是把不同的群體集合在一起。共融意味著共同參與同一實在。因此,各地方教會必須願意以共同持守的信仰檢視自身的差異,而非把每項處境特色都視為不可觸碰。

對華人基督教而言,這項區分尤其重要。尋求單一模式,可能抹平差異;但若只是一味讚頌多元,卻又可能迴避一個尚未回答的問題:這些教會究竟共享什麼?
曾劭愷在結論中呼籲,應當讓聖餐重新回到敬拜的中心:教會的共融在於共同有分於基督,並在主的餐桌前具體呈現。共同的族裔身分或文化親近感,無法同樣充分地說明,究竟是什麼使基督徒合而為一。
然而,如果共融不只是我們談論差異時的一種寬容說法,那麼,對於在權柄、教義或敬拜上存在分歧的教會,共融究竟要求它們做什麼?曾劭愷的提議提供了一個神學上的起點,卻不是讓我們繞過這些分歧的捷徑。
在交界之處孕育的神學
最後一場主題演講開始時,溫永勖(Clement Wen)繫著一條領帶。那是他父親最後一次聽他講道時,他所繫的領帶。溫永勖出生於美國,主要在英語環境中成長,但那一次,他全程以國語講道。幾週後,他的父親過世了。
這條領帶承載著一段家庭歷史,而這段歷史同時也是美國華人基督徒歷史的一部分。他的父母從台灣移民美國,並在美國成為基督徒。後來,他們所屬的華人教會發生分裂,父母參與建立了一個新的堂會。溫永勖就在那裡成長、受洗,最後也在那裡被按立。
正因為有這段背景,他接下來提出的論點才格外引人注意。他承認,如果沒有現代宣教運動,他的父母或許根本不會成為基督徒,他自己也可能不會。然而,他借鑑宣教學者 Michael Stroope 的研究,以一個他預期會「極具爭議性的暫定神學假設」展開論證:基督徒或許可以從超越現代「宣教」(mission)語言的思考中獲益。他提出的命題包括:「宣教不是上帝的屬性」,以及「上帝不是宣教,教會也不是」。8
溫永勖並不是在否定聖經中有關「差遣」的語言。他所質疑的是:宣教是否應當成為定義教會的核心範疇?他轉而從呼召與揀選出發,主張這兩個概念能夠為基督身體中的不同恩賜,以及基督徒生活的不同形式,保留更大的空間。後來,在問答環節中,有人問他,為什麼不乾脆重新取回(reclaim)「宣教」這個詞的意義。溫永勖回答,這個詞可能將不同教會各自多樣的呼召,簡化成同一項任務。
聽著溫永勖的演講,我又想起這一年反覆遇見的「身處其間」。對散居各地的華人教會而言,這是終究要走出的過渡階段,還是神學正在形成的地方?
溫永勖對處境神學的理解,使這個問題更加深刻。他認為,處境神學是在基督徒實際活出信仰的過程中,有機地形成的,而不是為了滿足「每個群體都應該產生一套獨特神學」的期待而刻意製造出來的。
他的論證使我再次想起倪恩林的論文。對倪恩林所研究的家庭教會作者而言,「與基督聯合」支撐著教會的宣教使命與公共見證;溫永勖則質疑,我們是否應當讓「宣教」成為理解教會的主導性語言。兩者都將教會的生命根植於基督,卻對宣教提出了不同的問題。溫永勖所使用的「呼召」與「揀選」語言,使我們看見了什麼?如果宣教不再是我們理解教會的主導範疇,又可能失去什麼?他們各自的處境,使這些問題變得迫切,卻不能因此替我們決定答案。

三天會議結束後,我覺得「正在形成中的華人教會論」已不只是一個會議主題,而是對這場對話目前所處階段的準確描述。
徐西面在閉幕致詞中,指出幾個仍需要更充分關注的領域:華人教會中的女性按立與領導,以及華人處境中的東正教信仰與神學。他將這些尚未充分探討的領域,視為進一步延伸對話的邀請。
三天裡,每選一個場次,就會錯過其他幾場。這是平行場次的不便,也提醒我:自己的敘述終究只是局部。
又一個主日
會議結束後的那個主日,我來到劍橋華人基督教會(Cambridge Chinese Christian Church)。
那天恰好是一場中秋福音主日聚會。教會邀請了程林真兒博士(Dr. Joy Cheng,以下稱真兒傳道)講道,講台上方投影的講題十分簡單:「家的故事」(The Story of Home)。
「家」很容易被理解為移民教會中常見的那種歸屬感:在異鄉找到與自己相似的人,從而得到安慰。馬天濟與陳思瑾(Szu-Chin Chen)在德國的研究中,描述了一些如同大家庭般運作的教會。人們可以在其中說自己的語言、吃熟悉的食物,也能分享移民生活中的挫折與盼望。
然而,兩人也指出,在他們所研究的德國福音派華人移民教會網絡中,這樣的庇護所,反而可能形成一個以族裔為界、相對封閉的世界。9我帶著這個關於「家」的問題,走進了那天的崇拜。
真兒傳道開場便代表教會歡迎新朋友,雖然她自己也是第一次來。她說,普天下屬基督的教會都是神的家,所以這裡也是她的家。
接著,她邀請大家一起回想幾句熟悉的中秋詩詞。
「床前明月光⋯⋯?」
大家接上:「疑是地上霜。」
「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時。」
還有「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那一刻,共同的語言與文化記憶所帶來的親近感如此真切,彷彿一場異鄉人心中的同鄉夢。
但我也不禁想,這當中是否也有「同鄉人中的異鄉夢」:即使身在熟悉的文化群體裡,仍感陌生,渴望超越原有身分的歸屬?
真兒傳道從這些共同的文化記憶出發,帶出她講道中的三個關鍵詞:文化(culture)、處境(context)、基督(Christ)。
談到文化時,她展示了加拿大那些樹幹彎曲的白楊樹照片。「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個地方的水土,塑造了生活在那裡的人。

但她並沒有停留在文化。
文化塑造我們,卻也處於一個更大的脈絡之中。真兒傳道從人類失落的家園談起,講到上帝如何尋找流離的人,最後將整個故事帶回基督。因為藉著基督,我們不再是外人和客旅,而是神家裡的人。
回想她一開始所說的「家」,我再次想到:共同的語言與熟悉的文化,確實可以幫助人們走進一間教會,找到歸屬。但這些熟悉與親近,並不能決定神的家究竟包括誰。
崇拜結束後,我走出教會,再次看見門楣上那行古老的字:CASTLE END MISSION AND WORKING-MEN’S INSTITUTE 1884。10而在這棟建築裡聚會的群體,如今稱自己為「劍橋華人基督教會」。

我仍然會使用「華人教會」這個說法。這個詞指向一些值得被聆聽的歷史。但我希望自己能不斷追問:我正在描述的是誰的經驗?又可能遺漏了誰?我又讓這個稱呼承載了哪些神學主張?
它可以告訴我一間堂會某些重要的特質。但單憑這個標籤,並不能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使這個群體成為教會。
- Yinxuan Huang, Chinese Christianity in Britain: A Booklet of Ten Vignettes (Swindon: British and Foreign Bible Society, 2023), 13, accessed October 11, 2026, https://www.biblesociety.org.uk/content/news/china_report_2023/English_report_v2.pdf. 黃寅軒的報告指出,38%的近期香港移民偏好非華人教會;文中的約62%是其互補比例。報告並未另外列出該子群體的樣本數。
- Huang, Chinese Christianity in Britain, 6.
- Anglican Communion News Service, “Celebrating the 80th Anniversary of the First Anglican Woman Priest,” January 11, 2024, accessed October 12, 2026, https://www.anglicannews.org/news/2024/01/celebrating-the-80th-anniversary-of-the-first-anglican-woman-priest.aspx; Church of England, “Celebrations Mark 25 Years of Women’s Ordination to the Priesthood,” March 11, 2019, accessed October 12, 2026, https://www.churchofengland.org/media/press-releases/celebrations-mark-25-years-womens-ordination-priesthood.
- Brian Stanley, “Ecclesiology in World Christianity” (presentation slides, Cambridge Centre for Chinese Theology inaugural conference, Cambridge, September 22, 2026), slide 17, citing Bengt Sundkler, Church of South India: The Movement Towards Union 1900–1947, new ed. (London: Lutterworth Press, 1965), 100.
- Pui Him Ip, “Ecclesiastical History of the Chinese Church? Multiple Trajectories and the Question of Catholicity” (conference abstract, Cambridge Centre for Chinese Theology inaugural conference, Cambridge, September 23, 2026).
- Duanran Feng, “Parochial Practice and the Global Co-production of Bao Guanglin’s Christian Socialist Ecclesiology, c. 1915–28” (conference abstract, Cambridge Centre for Chinese Theology inaugural conference, Cambridge, September 23, 2026).
- Jenny Yan Yang, “Wang Mingdao and the Limits of Sociological Ecclesiology: A Creedal Reappraisal” (conference paper, Cambridge Centre for Chinese Theology inaugural conference, Cambridge, September 24, 2026).
- Clement Wen, “Inhabiting the ‘Space Between’ and ‘Space Amidst’ in View of the Coming Basileia of God: Constructing a Theologically Eclectic Ecclesiological Future for the Chinese Diaspora in North America” (plenary address, Cambridge Centre for Chinese Theology inaugural conference, Cambridge, September 24, 2026).
- Tianji Ma and Szu-Chin Chen, “An Exploratory Study of Chinese Migrant Churches in Germany with a Focus on Their Multidimensional Functional Purpose,” Missiology: An International Review 53, no. 3 (2025): 236–37, accessed October 11, 2026, https://doi.org/10.1177/00918296241305400.
- 城堡區宣教所暨勞工學院於1884年開幕,源於 Frances Whibley 自1879年起為劍橋勞工階層男性開設的教育與宗教課程。這棟建築也與中國基督教宣教史有一段間接關聯。根據黃日強牧師(Stanley Wong)2018年的記述,Whibley 曾影響赫立德(Samuel Lavington Hart),後者前往中國擔任宣教士,並於1902年在天津創辦新學書院(Anglo-Chinese College)。參見 Historic England, “Castle End Mission and Working Mens Institute with Attached Iron Hall,” National Heritage List for England, accessed October 11, 2026, https://historicengland.org.uk/listing/the-list/list-entry/1495713; Stanley Wong, “Pastoral Sharing,” Cambridge Chinese Christian Church Monthly Bulletin (May 2018), 3–5, accessed October 11, 2026, https://www.cccc.org.uk/resources/monthly/201805S.pdf.
原有宣教機構於2014年停止運作;劍橋華人基督教會於2018年購入該建築,並持續用作敬拜場所。2026年4月8日,該建築獲列為英國二級登錄歷史建築(Grade II listed building)。參見 Historic England, “Castle End Mission and Working Mens Institute with Attached Iron Hall”; Cambridge Chinese Christian Church, “Cambridge Chinese Christian Church,” accessed October 11, 2026, https://www.cccc.org.u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