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香港經歷了一波又一波的移民潮。根據官方統計，2022年香港的淨移出人口接近7萬5000人。¹ 家庭、專業人士，以及教會會友紛紛選擇離開。對一些人而言，如今的香港感覺就像一座「金融廢墟」，和過去相比，這座城市的自由已大幅受到限制。
然而，在這股出走潮的背後，另一個故事正逐漸浮現。在許多人離開之際，有些教會反而更加堅定地投入。香港最大的國際教會之一——Island ECC——最近斥資7.5億港元（約9,600萬美元），買下北角具有標誌性的新光戲院。² 教會計畫將這座地標建築改造成新的敬拜與社區活動空間。
這樣的對比格外引人注目：為什麼一間教會願意在一座許多人認為正在衰落或前景充滿不確定性的城市裡，如此大膽地投入資源？
正如一位牧者所反思的：「那些決心要走的人大多已經離開了。留下來的人則已接受了現實——他們在苦難中成長，學會放下恐懼，順服，並採取行動。」
前所未有的「莊稼地」
幾位牧者形容，如今的香港正經歷全球宣教版圖上一場歷史性的轉變。就近代而言，這是第一次有如此龐大的人口，從福音受限的地區大規模遷徙到一個宗教表達仍相對自由的城市。
「從宣教的角度來看，香港如今提供了極具策略意義的機會之ㄧ，」一位事工領袖觀察道。「不僅來自中國大陸的信徒注意到這個轉變，新加坡的牧者和澳洲的宣教機構也都在快速行動，準備在這裡展開華語事工。」
這種匯聚形成了一片獨特的莊稼地。但要把握這個時機，需要長遠的眼光和異象。
在恐懼中回應順服的呼召
儘管機遇廣闊，牧者們也坦言眼前存在不少嚴峻挑戰。首先是ㄧ些人所形容的「部落主義」（tribalism）：教會過於狹隘地專注於自身的生存與增長，無法看見更廣闊的宣教禾場。
其次是恐懼——對安全風險的恐懼，以及對未知事物的恐懼。即便是看見機遇的領袖，也對全力投入持猶豫態度
第三個障礙，則是更廣泛的華人教會網路普遍存在的沉默。一位牧者解釋：「華人教會中有些人刻意忽視眼前這個時刻，因為一旦承認它，就意味著必須面對許多同工已經離去這個令人不舒服的事實。」
他補充道，真正的挑戰不在於準備，而是順服。「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否準備好了——因為從來沒有人真正準備好。真正的問題是我們是否願意順服。我們是想利用基督來成就自己，還是願意被祂破碎，好讓祂得著榮耀？」
新一波高素質人才移民潮
另一個令人矚目的趨勢，是新移民的素質。透過「高才通計畫」（Top Talent Pass Scheme）等方案，香港迎來數以萬計受過高等教育的專業人士，其中許多人擁有碩士學位，或畢業於全球頂尖大學。
「這些家庭是中國最國際化、最具全球視野的群體之一，」一位牧師表示。「他們原本可能考慮移居美國或歐洲，但受到政治局勢緊張的影響，許多人轉而選擇香港。」
他們最主要的考量是什麼？孩子的教育。
在這方面，香港具有一項獨特的優勢。香港超過六成的頂尖學校是由基督教宣教士所創辦，至今仍保有基督教傳統。³ 許多學校採取「堂校合作」模式（church-school），即教會會在週末使用學校設施聚會。
「這些學校是早期宣教士留下的屬靈遺產，」一位牧者指出。「放眼世界，你很難找到另一座城市同時擁有免費、全英語教學，以及根基於基督教信仰的教育這三個要素。」
對來自無神論背景的新移民來說，香港城市景觀中隨處可見的基督教元素——遍布城市各處的教會招牌——甚至可能令人感到震撼。
教會也正透過創新的合作夥伴關係來回應這一變化。正如另一篇文章所指出的，近年來有數萬民香港居民移居英國，當地教會也正在學習如何接納他們、與他們同行。⁴ 如今的香港在全球華人基督教中扮演著雙重角色——既是新移民的接收地，也是重塑海外散居華人教會的差遣地。
學生：日益成長的宣教禾場
除了家庭之外，國際學生也是當今最迫切的宣教禾場之一。
香港目前有超過6萬名國際學生⁵，其中包括數萬名來自中國大陸的學生。他們當中許多人過去可能會選擇赴美留學，但如今情況已經改變。
一位受訪者解釋道：「由於美國對中國學生的政策充滿不確定性，美國已不再是留學首選。現在香港已成為高等教育最理想的選擇之一。」
這種轉變也反映出更廣泛的趨勢。正如Christianity Today近期所報導的，美國簽證政策的變化使許多中國學生轉向選擇亞洲各地的基督教學校與大專院校。⁶ 香港兼具英語教育與基督教傳統的獨特條件，迅速成為最具吸引力的替代選擇之一。
他們當中包括在高能物理等敏感領域攻讀博士學位的學生——由於政治壓力，他們的留學目標從美國轉向了香港。
教會也開始對此作出回應。無論是本地教會還是國際教會，都開始視中國學生為國際學生事工的重要對象，提供英語查經班、夏令營、體育事工以及音樂課程等。
「超過九成的香港教會仍以粵語為主要語言，」一位牧者觀察道。「但移民家庭非常看重普通話和英語的雙語能力。因此，能提供以英語為主的兒童與青少年事工的教會，將處於非常有利的位置。」
在不確定性中投入
根據主要反映本地粵語教會情況的《2024年香港教會普查》⁷，香港教會整體聚會人數較十年前有所下降，許多教會仍持續面對會眾高齡化及年輕人流失的問題。然而，這並未阻礙部分教會擴展事工，或大膽投資於香港的未來。
新的事工計畫與物業發展，反映出教會決心繼續在香港保持能見度、可及性，以及扎根於這座城市。「這不僅僅關乎建築物，」一位觀察者指出。「這關乎教會願意深刻投入這座城市的生命力。」
與此同時，數個基督教機構也正在發展策略性計畫，以協助本地教會應對及服事日益增長的普通話人口——這項人口結構的變化，正悄然重塑香港的宣教版圖。
在憂慮與盼望之間
在每一次的訪談中，都有兩種聲音並存。有些人擔心香港正在衰落——其政治壓力增加、日益縮減的自由，以及持續不斷的移民潮。然而，也有人在這些壓力之中看見上帝正在重新安排一切，為新的宣教與事工創造空間。
對那些選擇留下的牧者與領袖而言，這股移民潮令人唏噓，卻也讓他們的目標更加清晰。留下來的人如今正面對一片廣大而多元的莊稼地：受過高等教育的新移民、尋求基督教教育的家庭，以及每年來到香港的數萬名中國大陸學生。
這份信念如今成為留下來的人共同的寫照——他們正默默地學習放下恐懼、去順服，並採取行動。
香港或許已不再是從前的香港。然而，正是在流失與湧入、焦慮與信心的張力之中，香港或許正踏入一個新的角色：不僅是通往中國的窗口，更可能成為全球華人福音事工最具戰略意義的平台之一。
今天的香港，會不會正是華人福音事工最有潛力的城市？
